那一聲啼哭並不算響亮，甚至帶著幾分貓兒似的微弱，可落在齊昭屹耳中，卻像驚雷劈開了滿夜寒色。他整個人僵在門前，握緊的拳頭猛地鬆開，又驟然攥緊，喉頭堵得發不出聲音。
產房內隨即響起一陣忙亂又歡喜的動靜。春杏帶著哭腔喊：“生了生了！”趙氏連聲念阿彌陀佛，陳大夫也長長舒了一口氣。齊昭屹正要推門，門卻先從裡面開了。劉嬤嬤抱著一個紅綢襁褓，滿臉疲憊卻掩不住笑意，一齣門便屈膝行禮：“恭喜世子，是個小公子！”
紅綢襁褓裡，嬰兒閉著眼，小臉皺成一團，嘴唇微微翕動，哭聲已經弱了下去。齊昭屹低頭看了一眼，卻沒有伸手去接。他啞聲問：“世子妃呢？”
劉嬤嬤一愣，忙道：“世子妃平安，只是耗損過大，需得好好將養……”
話未說完，齊昭屹已經越過她，大步衝進了產房。屋裡血腥氣混著藥味，炭火烘得悶熱。沈清禾躺在榻上，髮絲溼透，臉色白得像紙，唇上一點血色也無。她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彷彿連呼吸都用盡了力氣。
齊昭屹走到榻邊，半跪下來，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得讓他心口一縮。
“清禾。”他叫她，聲音低得幾乎破碎，“清禾，我在這兒。”
沈清禾眼睫顫了顫，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她視線模糊，看了他半晌，才認出人來，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昭屹……孩子呢？”
“孩子很好。”齊昭屹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眶紅得厲害，“劉嬤嬤說是個小公子。你先別管孩子，你怎麼樣？疼不疼？還哪裡難受？”
沈清禾虛弱地笑了一下：“疼……但值得。”
陳大夫隔著屏風咳了一聲，低聲道：“世子爺，世子妃脈象雖弱，但已無性命之憂。只是早產傷身，月子裡千萬不能勞神動氣，需得靜養。老朽先開一劑補氣養血的方子，晚些再施針調理。”
齊昭屹點頭，卻仍握著沈清禾的手不肯松。他轉頭吩咐春杏：“去把參湯再熱一碗來，要濃的。屋裡炭火別太旺，窗縫透一點氣，別叫她悶著。”又對陳大夫道：“陳大夫，今日之恩，齊某記下了。後續要什麼藥材，只管去庫房取，不必回我。”
陳大夫拱手：“世子爺言重，分內之事。”
直到這時，齊昭屹才彷彿想起外頭還有個剛出生的孩子。他低頭在沈清禾額上輕輕落下一吻，柔聲道：“你先歇著，我去把團團抱進來給你看一眼，好不好？”
沈清禾眼睛亮了一瞬：“好。”
齊昭屹起身出去。劉嬤嬤還抱著孩子站在廊下，齊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跟前，踮著腳，仰著頭，眼巴巴地望著那個紅綢襁褓。他臉上的淚還沒幹，布老虎的一隻耳朵被他攥得皺巴巴的。見齊昭屹出來，他立刻往後縮了縮，小聲叫：“爹爹……”
齊昭屹伸手接過孩子。紅綢襁褓輕得不可思議，裡頭的小人兒閉著眼，鼻尖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像一隻剛出殼的雀兒。齊昭屹抱過齊珏，也抱過更小的嬰兒，可此刻手臂竟有些發僵，彷彿怕一用力就把這孩子碰碎了。
“珏兒，過來看。”他蹲下身，把襁褓放低些。
齊珏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先看了一眼弟弟，又抬頭看齊昭屹，眼睛紅紅的：“爹爹，他就是團團？”
“嗯。”齊昭屹聲音溫和了些，“他就是團團。”
齊珏踮起腳，又踮高了一點，終於看清了襁褓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他愣了好一會兒，小聲說：“他好小啊……比布老虎還小。”
齊昭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底卻仍有溼意：“你剛出生時，也這麼小。”
齊珏抿了抿嘴，伸手想碰弟弟的臉，又不敢，手指在襁褓邊沿停了停。最後他低下頭，湊到嬰兒耳邊，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團團，我是哥哥。”
嬰兒當然不會回應，只是皺了皺小臉，嘴巴動了動。齊珏卻像得到了天大的承諾，認真地點點頭：“以後我護著你。誰欺負你，我就打他。我的布老虎也給你玩。”
齊昭屹看著長子這副小大人模樣，心口又酸又軟。他抱著團團站起來，對劉嬤嬤道：“嬤嬤辛苦，先去領賞歇息。春杏，把產房收拾妥當，別叫世子妃吹風。”
他抱著孩子重新進了產房。沈清禾已經喝了半碗參湯，臉色仍白，精神卻好了些。見齊昭屹抱著紅綢襁褓進來，她眼裡立刻浮起一層淚光，掙扎著想起身。齊昭屹快步過去，坐在榻邊，把孩子放到她枕側。
“別動，就這麼看。”
沈清禾側過頭，目光落在嬰兒臉上，看了又看，眼淚無聲地滑進鬢髮裡。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團團的小手。那小手忽然張開，攥住了她的指尖，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卻讓她心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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