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風像細針，紮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王府各處早已落了燈，只有正院東廂還亮著一盞小燈。沈清禾靠在軟枕上，手裡捏著一件沒縫完的小衣，針腳細細密密，是給肚裡孩子準備的。她懷孕才八個多月，原不該這樣熬著，可白日里齊珏在園子裡跑得急，她追了兩步，腰便一直酸沉，到了晚上更覺得腹中墜得難受。
春杏端了安胎藥進來，見她眉心微蹙，低聲道：“世子妃，您歇一歇吧，這小衣明日再縫也不遲。”
沈清禾笑了笑：“閒著也是閒著。團團在肚子裡不安分，踢得我睡不著。”
她的話音剛落，臉色忽然一變，手中小衣“啪”地落在錦被上。春杏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她一手撐住床沿，一手捂住肚子，額上瞬間沁出冷汗。
“世子妃？”
“春杏……”沈清禾聲音發顫，“去，去叫世子……我肚子疼得厲害。”
春杏臉色煞白，轉身便往外跑，廊下風燈被她撞得晃了晃。不多時，整個正院都驚動了。齊昭屹從書房趕來時，連外袍都沒來得及穿好，只披了一件玄色大氅。他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門，見沈清禾疼得蜷起身子，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清禾！”
沈清禾勉強抬眼看他，唇色發白：“昭屹，我……我好像要生了。”
齊昭屹一怔，隨即回頭厲聲道：“去請陳大夫！產婆呢？快把產婆叫來！產房可備好了？”
下人們慌作一團。產房是早就備下的，在東廂暖閣，炭火、熱水、乾淨布巾、參湯，一應俱全。可誰也沒想到會提前這麼多。陳大夫來得很快，醫箱都提歪了，進門先診脈，又讓產婆進去檢視。產婆劉嬤嬤是京中有名的穩婆，接生過不少勳貴人家的孩子，可這一看，眉頭也皺了起來。
“世子爺，世子妃這是早產，羊水已破，宮口卻未開全。胎位……似乎不正。”
齊昭屹站在門外，聲音沉得發緊：“什麼叫似乎不正？”
劉嬤嬤不敢把話說死，只道：“老奴先盡力。還請世子爺在外頭等候，產房血腥，您不能進。”
齊昭屹還想往裡闖，被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攔住。她們雖是下人，此刻卻不敢退，只低著頭勸：“世子爺，產房衝撞不得，您若進去了，世子妃和小公子都要受影響。”
“是啊，世子爺，您就在外頭等著吧。”
齊昭屹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節泛白。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見裡面沈清禾壓抑的痛呼，一聲一聲，像刀割在他心上。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一陣細碎的哭聲。他轉頭看去，只見齊珏不知什麼時候從乳母懷裡跑了出來，小小一團蹲在柱子後頭，懷裡緊緊抱著那隻舊布老虎，眼睛哭得通紅。
“珏兒？”齊昭屹聲音一啞。
齊珏不敢過去，只蹲在角落裡，肩膀一抽一抽：“爹爹，娘怎麼了？娘是不是很疼？我聽見娘在哭……”
齊昭屹走過去，蹲下身想抱他，齊珏卻把臉埋進布老虎裡，哭得更兇。那布老虎是沈清禾親手縫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還歪著，齊珏卻寶貝得不行，睡覺也要抱著。此刻他把布老虎抱得死緊，像是抱著娘一樣。
“娘沒事。”齊昭屹摸了摸他的頭，聲音低啞，“娘在給你生弟弟妹妹。珏兒乖，跟乳母回屋去。”
“我不。”齊珏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要等娘。娘說，等團團出來，就讓我當哥哥。我要在這裡等團團。”
齊昭屹喉頭一堵，竟說不出第二句趕他走的話。他只好把自己的大氅解下來，裹在齊珏身上，讓他蹲在廊下避風處。父子二人，一個站在門前，一個蹲在角落，都被那扇門隔在外面。
產房內，燈火通明。沈清禾疼得渾身是汗，髮絲黏在臉頰上，嘴裡咬著帕子，仍忍不住發出悶哼。劉嬤嬤和另一個產婆趙氏忙得滿頭大汗，一個按著她的肚子，一個在她耳邊喊：“世子妃，使勁，再使勁！看見腳了，不能這樣出來啊！”
陳大夫隔著屏風，急得直捻鬍子：“劉嬤嬤，胎位不正，先設法轉胎！我開一劑催產藥，再施針穩住世子妃氣血。”
“陳大夫，世子妃力竭了！”春杏哭著端參湯進來，“她剛才差點暈過去。”
劉嬤嬤咬牙：“灌參湯！不能讓她睡！這一睡，母子都危險！”
沈清禾迷迷糊糊間，聽見“母子都危險”幾個字，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想到齊珏，想到齊昭屹，想到肚裡還沒見過面的孩子。她不能死。珏兒還那麼小，團團還沒出來，昭屹還在外面等著。她用力咬住帕子，指甲掐進掌心，重新聚起一絲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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