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錢氏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捧著一隻錦盒,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淺笑,穿著一身灰藍素面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木簪。乍一看,還是那個吃齋唸佛的三夫人。
石榴把人引進來,沈清禾靠在榻上沒動,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三嬸母來了。”
“清禾躺著吧。”錢氏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把錦盒擱在小几上,“我讓人新調了一盒安胎香,用的是陳年艾草和少量麝香,對安胎有好處。你聞聞。”
沈清禾看了一眼那隻錦盒,沒有伸手去接。
“三嬸母有心了。”
錢氏的笑意不減,目光在沈清禾臉上轉了一圈,又低頭看了看她的小腹。
“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聽說你臥床這幾日,府裡出了不少事?”
“是出了些事。”沈清禾說,“周姨娘往產房炭裡摻硫磺,被拿了。太夫人下令送去家廟,昨夜就走了。”
錢氏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一下極輕,可她垂眼去看錦盒的工夫,沈清禾看見了。
“周姨娘?”錢氏抬起頭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她不是禁足了嗎?怎麼還能往產房炭裡摻東西?”
“她院裡的人替她跑的腿。趙二家的去炭鋪拿貨,小菊塞紙條給林姨娘,大廚房那邊有人多撥了份例。一條線上的人都拿了。”
錢氏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周姨娘這個人,從前在太夫人跟前伺候的時候還算本分。後來太夫人把她給了世子,她就有些拿不穩自己了。如今做出這種事,也是她自找的。”
“三嬸母說得是。”沈清禾看著她,“不過有一件事我沒想明白。周姨娘禁足了這麼久,她院裡的人出不去,外頭的人也進不來。她怎麼知道方嬤嬤出了事,怎麼知道我臥床了,怎麼知道產房設在東廂?”
錢氏的笑容淡了一瞬。
“這我倒不知道。”
“周姨娘說,是三嬸母院裡一個婆子給她遞的信。姓劉,在花園管灑掃的。”
偏廳裡安靜了兩息。
錢氏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茶盞裡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她慢慢把茶盞擱在几上,抬起頭來看著沈清禾。臉上那層淺笑還在,可底下的東西已經變了,變得硬了,像一層薄冰蓋在深水上。
“清禾這話,是聽誰說的?”
“周姨娘親口說的。她昨夜走之前,我見了她一面。”
錢氏沉默了一會兒。她伸手把錦盒開啟,從裡面取出那盒安胎香,擱在小几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留時間想話。
“清禾,”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覺得三嬸母是那種人?”
“我不覺得。”沈清禾說,“可週姨娘說了,遞信的婆子姓劉,在花園管灑掃。三嬸母院裡的婆子,三嬸母該比我清楚。”
錢氏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沈清禾,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在翻湧,有慌,有怒,還有一絲極細的、被人看穿之後不得不認的東西。她攥著錦盒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