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眼圈又紅了:“這孩子。”
團團吃飽了,打了個小小的嗝。沈清禾把衣襟整理好,把團團豎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齊昭屹伸手接過團團,讓她歇一歇。他抱著孩子在屋裡慢慢走了兩步,動作笨拙卻認真,手掌輕輕託著嬰兒的頭頸,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齊珏被這細微的動靜弄醒了。他迷迷濛濛地抬起頭,先看見沈清禾醒著,愣了一瞬,隨即眼睛一亮,整個人彈起來:“娘!你醒了!”
“噓。”沈清禾笑著豎起手指,“弟弟在睡覺。”
齊珏立刻捂住嘴,轉頭去看齊昭屹懷裡的團團。他躡手躡腳湊過去,踮著腳看了半晌,又回頭小聲問沈清禾:“娘,你好不好?陳大夫說你要多睡覺。我給你倒水?”
沈清禾伸手把他撈到身邊,親了親他的額頭:“娘好多了。珏兒昨夜睡得好不好?”
齊珏搖頭,又點頭,最後老老實實說:“我做夢了。夢見團團變成一隻小老虎,從娘肚子裡跑出來,我追不上,急哭了。”
沈清禾和齊昭屹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齊珏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從懷裡掏出那隻舊布老虎,翻來覆去地看。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從大氅口袋裡又掏出一件東西。沈清禾定睛一看,是一隻巴掌大的小老虎,用粗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縫得太緊,捲成一個小疙瘩。老虎的臉上還用黑線縫了眼睛和鬍鬚,鬍子一邊長一邊短,眼睛一大一小,瞧著滑稽極了,卻透著說不出的認真。
“這是……”沈清禾怔了怔。
齊珏把小老虎捧在手心裡,小聲道:“我前幾日跟春杏姐姐學的。我縫了好幾天。想送給團團。可是團團昨天才出來,我還沒給他。”
沈清禾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接過那隻小老虎,翻來覆去地看。針腳雖然粗糙,卻每一針都扎得結結實實,布老虎肚皮裡塞了棉花,鼓鼓囊囊的,耳朵是兩片不同顏色的布,大概是齊珏從舊衣裳上剪下來的。她不知道這孩子什麼時候瞞著大人偷偷縫了這些,小手被針紮了多少次。
“縫得真好。”她輕聲說,聲音發緊,“團團一定喜歡。”
齊昭屹抱著團團過來,蹲下身,讓齊珏能平視襁褓裡的嬰兒。齊珏踮著腳,把手心裡的小布老虎舉起來,比了比搖籃的位置。沈清禾的榻邊放著一架新打的搖籃,是齊昭屹前些日子親自盯著木匠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打磨得光滑溫潤,鋪著軟軟的錦墊。齊珏踮腳夠不著,急得直跺腳。齊昭屹便單手把他抱起來,讓他自己把小老虎掛上去。
齊珏抿著嘴,認真地選了個位置,把小老虎系在搖籃頂端的橫杆上。小老虎懸在那裡,歪著腦袋,一條腿還支稜著,在晨光裡輕輕晃。齊珏滿意地看了又看,小聲對團團說:“團團,這是我縫的,給你掛在搖籃上。你看著它睡覺,就不怕了。我的布老虎也給你玩,不過它要陪我,不能一直放你這裡。我白天借你,晚上它要跟我睡。”
沈清禾再也忍不住,別過臉去擦眼淚。齊昭屹喉頭也有些堵,騰出一隻手,把齊珏往懷裡摟了摟:“好,白天借團團,晚上跟你睡。珏兒是個好哥哥。”
齊珏被誇得高興,又有些不好意思,把臉埋進齊昭屹的肩窩裡蹭了蹭。團團在襁褓裡動了動,似乎被吵到了,小嘴癟了癟。沈清禾趕緊接過來,輕輕拍著。齊珏立刻噤聲,從齊昭屹懷裡滑下來,趴在搖籃邊,一動不動地盯著團團看。
屋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春杏端著托盤進來,見屋裡這一幕,眼眶一熱,險些把手裡的參湯灑了。她低頭掩了掩,輕聲道:“世子妃,陳大夫來請脈了。”
齊昭屹起身:“讓他進來。”
陳大夫進門,先看了團團,又給沈清禾診了脈,捻著鬍子點了點頭:“世子妃恢復得不錯,只是氣血雙虧,這一個月務必靜養。小公子雖然早產,但脈象尚穩,只是要格外仔細,頭三個月最要緊,不能受涼,不能見太多人,奶水要足,但也不能喂得太飽。”
齊昭屹一一記下,又親自送陳大夫出去,吩咐春杏跟去抓藥。等他回來時,屋裡已經安靜下來。沈清禾靠著軟枕,閉著眼,唇角還掛著笑。團團吃飽了,睡在搖籃裡,小手攥著小老虎垂下來的那隻短耳朵。齊珏趴在搖籃邊,也睡著了,臉枕著自己的胳膊,另一隻手伸進搖籃裡,小指頭勾著弟弟的襁褓邊沿,彷彿怕他跑了。
齊昭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細細的塵粒在光裡浮著。搖籃上的小老虎一動不動,團團的小胸脯起伏得又輕又勻,齊珏打著極輕的小呼嚕。沈清禾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睜開眼,朝他笑了一下。齊昭屹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
“都平安了。”他說。
沈清禾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嗯,都平安了。”
窗外有鳥撲稜稜飛過,大概是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風把簷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光影落在地面上,像水波一樣盪開。齊昭屹低頭,在沈清禾手背上輕輕一吻。沈清禾閉上眼,反握住他的手,任那點溫熱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搖籃裡,團團忽然咂了咂嘴,夢裡不知吃到了什麼好東西。齊珏的小老虎晃了晃,又慢慢停下來。春杏在廊下輕聲叮囑小丫鬟:“走路輕些,世子妃和小公子都歇著呢。”
王府的早晨,就這樣安安靜靜地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