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離去之後，房中空空落落，寂靜得只剩風聲穿簾。
天光斜斜漏入窗欞，浮沉細塵在暖光裡緩緩飛舞，一滴滴水滴墜下。
她緩緩眨著眼睛，眼神茫茫然的，似是視物不清，抬手抹去了臉上的冰冷。
眼底漫起一片迷離霧色，恍惚間墜入一場遙遠舊夢，陳舊得彷彿隔了前世今生。
夢裡是少年時的公主府庭院，滿樹梨花勝雪，月色穿窗，清輝落落。
她坐在視窗繡花，那時的謝淮立在她身側，眉頭微蹙，伸手便捉過她受傷的指尖，低聲嗔道：“怎麼這般不小心。”
她望著那一點刺眼血色，連連輕嘆：“好好一幅繡樣，終究是汙了。”
他不語，只握著她的手，將那沁血的指尖湊至唇邊，輕輕吮去血跡。
她微驚，連忙收回手指，面頰緋紅，抬眸瞪他一眼，又羞又惱。
他眼底盛滿溫柔笑意，低聲道：“是甜的。”
前塵舊夢歷歷在目，溫柔過往猶在耳畔，轉眼已是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眼前窗臺白菊凌寒輕搖，素白花瓣一如當年。姜慕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焦距盡散，蒙著一層溼漉漉的淚霧，沉沉悲慼。
她這一生，先是幼年喪父母，再是喪子，如今她什麼都沒有了。
她抬眸望向窗外，雕花闌干纏著層層疊疊的碧色藤蘿，翠葉在秋風裡輕輕搖晃，四下寂靜無聲，風過葉動，更襯得滿院清冷死寂。
她無聲落淚，沒有半分嗚咽，唯有兩行滾燙清淚，順著蒼白麵頰緩緩滾落，溼了鬢邊碎髮。
誰也未曾告知過她，女子生產竟是這般酷刑，似是有人活生生將身軀撕裂拆分，痛徹骨髓、痛不欲生。
屋內熱氣蒸騰，汗霧瀰漫。穩婆焦灼的嗓音一遍遍在耳畔響起：“夫人撐住！用力！！”
姜慕緊閉雙眼，滿臉淚痕，青絲被冷汗浸透，凌亂黏溼在枕畔。口中緊咬的軟木早已染透血色，粗重灼熱的喘息堵在喉間，胸腔窒悶得幾欲昏厥。
她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絕望。
她知曉，謝淮容不下這孩子。
這是她與謝堇唯一的骨血，與其來日骨肉分離、孩子慘死，倒不如此刻母子一同赴死，一了百了。
正當她心神俱滅、氣力散盡之時，那穩婆忽然俯身湊近，壓低嗓音，極輕極快道：“夫人莫慌！老身是沈阮沈姑娘暗中安排之人！孩子落地，老身便將孩兒藏入藥箱偷偷送出去。”
一語落罷，姜慕渾身巨震，似是瀕死之人驟然接住一線天光，冰涼恨意之中猛地生出一絲力氣。
她慌亂掙扎，死死攥住身側不知何人之手，指尖深陷，氣息破碎哽咽：“讓阿阮好好待他……”
心口針扎般密密麻麻地疼，熱淚洶湧滾落，慘白麵容毫無半點血色，羸弱得隨時都會消散。
穩婆抬手輕輕撫去她額間冷汗，語氣篤定溫柔：“夫人放心，您會沒事的。”
下一瞬，一聲清亮啼哭劃破死寂，孩子順利降生。
姜慕渾身氣力瞬間抽乾，指尖一鬆，連睜眼的力氣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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