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尾聲,風裡終於少了幾分割面的如刀寒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溼潤。
五百名傷殘老兵和烈士遺屬,在黑風城已經安穩地度過了大半個月。
他們每天在工坊裡做著力所能及的活計,吃著熱氣騰騰的白麵饅頭和肉湯,夜裡睡在燒得極旺的連軸火炕上。
按理說,這樣的日子比他們在逃荒路上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江穗在例行巡視時,卻敏銳地發現了一絲異樣。
工坊裡,女工李嫂雖然幹活依舊賣力,但眼神里總透著一股患得患失的驚恐;
而在庫房門口做質檢的趙鐵柱,也不止一次被江穗看到,他拄著柺杖望著南邊中原的方向,神色黯然地長吁短嘆。
“他們在害怕什麼?”
城主府的書房裡,江穗微微蹙眉,看向坐在對面整理卷宗的蘇先生。
蘇先生放下手中的毛筆,極其滄桑地嘆了口氣:
“城主,他們在害怕‘開春’。在咱們國的律法裡,沒有登記在‘黃冊(戶籍)’上的人,統稱為‘流民’。按規矩,一到開春冰雪消融,各地官府為了防備流民作亂,就會強行驅趕他們原籍就食。這群苦命人雖然在咱們這兒吃穿不愁,但他們心裡沒底啊。他們怕雪一化,朝廷一紙公文,就把他們像野狗一樣趕出黑風城。”
江穗的心頭猛地一震。
她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
物質的豐足可以填飽肚子,但填補不了古代社會最底層的“身份焦慮”。沒有戶籍,他們就是一群沒有根的浮萍,隨時可能被時代的一粒灰塵徹底碾碎。
“是我疏忽了。”
江穗站起身,眼神變得銳利且堅定,
“既然朝廷封了我正五品的農商使,把黑風城交由我全權節制,那這黑風城的規矩,就由我來定!”
“蘇先生,磨墨!把庫房裡最好的宣紙拿出來,再讓木工房連夜趕製一批竹牌。”
江穗雙手按在書案上,一字一頓地下達了指令,
“明日一早,在十字街口擺開案几。我要給他們——編戶齊民!”
次日清晨,黑風城的十字街口。
幾張寬大的書案一字排開,蘇先生帶著幾個在夜校裡學得最快的賬房學徒,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後。案几上,擺著厚厚的空白名冊,以及一摞摞打磨得極其光滑的竹製牙牌。
“當!當!當!”
銅鑼聲敲響,幾百名老兵和遺孀被極其忐忑地集中到了廣場上。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少婦人甚至嚇得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以為官府真的要趕他們走了。
江穗穿著一身極其端莊的五品青色官服,緩步走到臺階之上。她沒有說什麼冠冕堂皇的空話,而是直接指著那些名冊,聲音清朗地傳遍全場:
“我知道你們這幾天在怕什麼。你們怕自己是流民,怕開春被趕走,怕這座城容不下你們!”
底下的人群一陣騷動,幾個老兵眼眶通紅地低下了頭。
“但今天我江穗站在這裡告訴你們,朝廷不管你們,我管!原籍不要你們,黑風城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