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火不行，”
肖氏說，“柴潮了，火不旺蒸出來的糕塌。你等著，我回去給你拿幾根乾柴。”
她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些，深藍棉襖的衣襬在她走動的時候被風掀了一下又落下來。
月梅站在棚子裡看著她走回灶房門口，彎腰從那堆碼好的乾柴裡抽了幾根抱在懷裡走回來。
她走回來的時候腳步略快了一些，像是怕耽誤工夫似的。
“擱那邊，別挨著爐子太近，烤著了容易起火。”
肖氏把乾柴擱在棚子靠裡的牆角，碼好了才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她在棚子門口站了一下，看著月梅蹲在爐子前面把蒸籠架上去了。
她沒有走，就站在那兒，手抄在袖筒裡，看著月梅把蒸籠蓋好，看著白汽從蒸籠縫裡一絲一絲地冒出來，看著月梅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手。
“娘，您坐。”月梅把矮凳往肖氏那邊推了推。
肖氏在矮凳上坐了下來。
她坐下來的時候伸手把案板上那碟還沒拌好的蘿蔔條端到自己面前，從袖口裡摸出一雙乾淨的筷子，低頭把蘿蔔條拌了拌。
她拌蘿蔔條的動作不快不慢的，辣椒麵和花椒油在她筷子底下被勻勻地裹在每一根蘿蔔條上面，紅油在白生生的蘿蔔上慢慢浸開，像一幅正在乾的畫。
她拌好了那碟蘿蔔條，擱回案板最前面那排，然後把手擱在膝蓋上，看了看巷子口的方向。
“今兒人少，陰天人家不愛出門。等日頭出來就該上人了。”
月梅嗯了一聲，蹲下來把爐子裡那根潮柴抽出來擱在一邊，換了根乾的塞進去，火勢旺了一些。
她站起來的時候看見肖氏還坐在那兒，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幹活的意思，就是坐在那兒，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巷子口的方向，像一尊剛坐穩的舊椅子，等著人來坐上去又等著人什麼時候離開。
日頭果然在半個時辰之後從雲層後面探出來了。
天光從灰濛濛變成了白亮亮的，巷子口的青石板被曬乾了之後泛著一層薄薄的潤光。
街坊們陸陸續續地出來了，先來的是小石頭，他揣著兩文錢跑到攤子前面的時候看見棚子裡坐著兩個人，
月梅站在案板前面正在把蒸好的糖糕從蒸籠裡夾出來，肖氏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正把一碟新拌好的鹹菜往案板最前面擺。
他愣了一下，站在攤子前面看了看肖氏，又看了看月梅，然後把手裡的兩文錢放在案板上。
“月梅姨，我要一塊桂花糕。”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在肖氏身上，像是在確認坐在那兒的人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
月梅拿幹荷葉包了一塊桂花糕遞給他，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又看了肖氏一眼。
肖氏正低頭把案板上那排辣醬罐子的位置重新調整了一下，讓罐口全部朝外，整整齊齊地排著。
小石頭嚼完那口桂花糕，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奶奶好”，然後跑了。
他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棚子，然後繼續跑了，腳底在青石板上踩出輕快的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