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來的是老孫頭,他揹著手走到攤子前面看見肖氏坐在棚子裡,嘴角咧了一下,
“喲,肖嫂子,你今兒幫你兒媳婦看攤子呢?”
肖氏頭也沒抬地應了一句,
“我坐著歇歇,順便看看火。”
老孫頭嘿嘿笑了兩聲,買了一罐辣醬,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棚子裡兩個人各坐一處的樣子,嘴角那咧著的弧度在拐過巷口的時候還沒收住。
月梅站在案板後面把新蒸的一鍋糖糕端出來晾著的時候,她低頭看見肖氏正把案板底下那隻被她挪出來的空罐子拿起來擦了擦,
擦乾淨了擱回架子上,然後抬頭看了月梅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她沒有說出口的詢問,像是在問“這個空罐子還要不要”又像是在問“我放這兒行不行”。
月梅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娘,那個罐子您擱回架子上就行,回頭裝新醃的蘿蔔條。”
肖氏嗯了一聲,把罐子擱回了架子上,擱好了之後她站起來走到棚子敞口處看了看外頭的天光,日頭已經從雲層後頭完全出來了,把巷子口的青石板曬得暖暖的。
“我該回灶房了,粥還在鍋裡。”肖氏說。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身把案板旁邊那碟已經見底的鹹菜碗端起來,擱進了月梅推車底下的木箱子裡,
“中午收攤了拿回來洗就行。”
她說完沒有再停,邁出棚子走了,深藍棉襖的衣襬在午前清透的日光裡晃了兩晃,拐進了灶房的院門。
月梅站在棚子裡面看著她走遠,看著那扇院門在她身後合攏。
她低頭看了看案板上那排被重新擺過的辣醬罐子,罐口朝外,整整齊齊的,比她自己擺的時候多了一絲整齊,
像是從遠處看過來的時候,所有的罐口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開口,齊齊地等著人來開啟。
她又看了看推車底下那隻被收拾好的空鹹菜碗,碗擱得穩當,邊沿擦得乾淨,跟旁邊那些罐子放在一起,像它們本來就該在那兒。
灶房的煙囪又開始冒白汽了,細細的一縷在藍天的背景上慢慢地散開了。
她蹲下來把爐子裡剩下的灰撥了撥,站起來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那隻空鹹菜碗的邊沿,碗沿涼涼的,
可隔著那層陶土,她覺得自己還能感覺到剛剛有人把它拿起來時的那一點餘溫。
二月初八那天,月梅在灶房揉麵的時候聽見書山那屋的門響了一下。
她抬頭往窗外瞥了一眼,書山正站在小屋門口,把一摞書冊抱在懷裡,低頭看了看手頭那摞東西的重量,又轉身回屋拿了一卷紙夾在胳膊底下。
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像是在數自己還漏了什麼,數完了才抬腳往院子外面走去。
月梅看著他走出院門的背影,她看見他的肩膀上那件灰藍棉襖的肩線還是去年冬天穿的那件,袖口的布料被翻書翻得磨出了一層薄薄的毛邊。
她的手在麵糰裡停了一息,然後繼續揉了下去。
那天午飯過後,月梅把長生哄睡了,把二毛交給了李書海,端著兩碗熱茶去了書山的小屋。
書山正坐在桌前把幾本書裝進包袱裡,包袱口繫了一半,又鬆開從裡頭抽出一本翻了翻,擱在旁邊,又繫上了。
他看見月梅端著茶走進來,把包袱擱在桌角,接過一碗茶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