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在桌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捧著另一碗茶暖著手,她沒有著急說話,看著書山把包袱重新系好,
又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彎腰看了看桌鬥裡有沒有漏掉的書頁,把桌角那幾根用過的筆收進筆筒裡擺好了。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頭催著他往前走,可每一步又走得認真,像是在跟這間屋子做個細緻而又鄭重的道別。
“東西都帶齊了?”月梅問。
“帶齊了。書、紙、筆、墨、乾糧、換洗衣裳,嬸子昨晚還給我塞了一包乾棗。”
書山在桌邊坐下來,把包袱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包袱系的繩結上慢慢搓了一下,
“姐,我這回考完不管中不中,我都會回來。”
月梅端著茶碗喝了一口。
熱氣拂在她臉上,她隔著那層薄薄的白汽看著書山,看著他那張比去年圓了些的臉,看著他那雙比以前沉了些的眼睛。
“我知道你會回來,”她說,“你考上了回來吃包子,考不上也回來吃包子。包子每天都有,等你。”
書山的手指頭在繩結上停住了。
他看了月梅好一會兒,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那根繩結又重新拆開繫了一遍,力道比剛才輕了一些,像在把什麼東西放回原處。
出發那天是二月初十。
天還沒亮透,灶房的燈就亮了,比平時還早了半個時辰。
月梅在灶臺前面忙了一通,把新蒸的肉包子用幹荷葉包好,拿細麻繩紮了三道,擱進書山的包袱裡。
肖氏在旁邊把鹹菜包又裹了一層油紙,跟乾糧放在一起。
她在包袱口紮好之後從袖口裡摸出一樣東西,擱進了包袱側邊的小口袋裡。
書山收拾好最後幾樣東西,把小屋的門帶上,揹著包袱站在院子裡。
二月的晨光從東邊牆頭照過來,落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芽苞比前些天鼓了不少,有的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露出裡頭嫩黃的尖兒。
他站在晨光裡,面前站了一排人,李萬張揹著手站在灶房門口,李書海抱著長生站在他旁邊,月梅懷裡抱著小滿站在最前面,肖氏站在月梅旁邊,手裡抱著老三,二毛被她另一隻手牽著。
長生趴在李書海肩頭還不大清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書山,又趴回去了。
小滿在月梅懷裡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書山的方向,小手從包被邊沿伸出來,在空中一抓一抓的。
肖氏抱著老三站在晨光裡,她看著書山背好包袱的樣子,沒有說“路上小心”,也沒有說“好好考”,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考完了早點回來。”
她的語氣跟平時吩咐活計差不多,不高不低的,可她把老三換了個手抱著,騰出來的那隻手伸過去,把書山肩上那根歪了的包袱帶子正了正。
她正完了之後把手收回來,擱在老三的包被上,再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了。
書山站在院子門口,他看了看面前站著的那一排人,又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正在冒出芽苞的石榴樹。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滑過去,李萬張揹著手站在灶房門口,腰板挺得直直的;
李書海抱著長生站在晨光裡,長生的口水正沿著下巴往下淌,李書海低頭拿袖子給他蹭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