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站在前面，懷裡的小滿正醒著，小手從包被邊沿伸出來攥著她娘衣襟上的佈扣子，攥得緊緊的；
肖氏站在月梅旁邊，抱著老三的手很穩，老三在她懷裡醒著，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圈，沒有說更多的話，背過身去邁出了院子門口。
他的腳步聲在青石巷裡響起來，不快不慢的，一步一步的，像他在那間小屋裡坐了兩年之後終於踏實的步伐。
巷口的老槐樹已經冒了新芽，晨光透過枝椏間的縫隙落在他的肩頭，把那件灰藍棉襖的肩線照得發亮。
書山走到槐樹底下的時候腳步沒有停，可他的背影在樹影裡停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了。
月梅站在院子門口沒有動。
她看著書山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一下，被老槐樹的樹幹擋住了半截，又從樹的另一邊露出來，然後拐過巷角，被牆頭遮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滿，小滿已經把攥著她衣襟的小手鬆開了，正把自己的拳頭塞進嘴裡啃著，啃得口水四溢。
她又抬頭看了看巷口的方向，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在晨光裡輕輕地搖著，新芽的嫩黃色在光裡微微發亮。
她伸手把懷裡的小滿輕輕拍了拍，小滿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睡著了。
三月中的天暖得不像話。
巷子口的老槐樹葉子一下子全冒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嘩啦啦響著，像一整樹剛開啟的扇子。
院子裡的石榴樹也比去年醒得早，枝頭已經掛了密密麻麻的嫩芽，毛茸茸的，在午後的日頭底下透著一層薄薄的綠光。
那天午後，月梅的攤子前頭散著剛蒸出來的桂花糕的熱氣。
她蹲在棚子裡把蒸籠端下來擱在案板上晾著，白汽從籠屜縫裡湧出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在巷口的春風裡轉著圈。
她直起腰來的時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汗，抬頭看見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著面，葉片底下淺綠色的脈絡在日頭底下反著碎碎的亮。
灶房那邊，肖氏正在灶臺前面剁餡。
菜刀落下去的聲音隔著院子傳過來，篤篤篤的，不緊不慢的。
她額角那道傷口已經完全長好了，只剩一條淺淺的粉紅色的印子，被鬢角的頭髮擋著，不湊近了看不出來。
她今天圍了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袖子擼到小臂上頭，手裡的刀在砧板上有規律地起落著，肉末在刀鋒底下慢慢散開。
李書海在後院講堂裡，窗戶支開了一半透氣。
春天的風從視窗灌進去把孩子們面前攤開的紙頁掀了一下，他走過去把窗戶收了收，只留了一道窄縫。
孩子們坐了兩排，小石頭坐在最前頭，正在低頭往本子上抄什麼。
李書海彎腰看了一眼小石頭寫的那一行字，“信”字寫得比以前正了，左邊的“亻”和右邊的“言”捱得近，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
他直起腰來繼續往下走，經過窗邊的時候往巷口方向瞥了一眼，
月梅的棚子頂在槐樹底下露著一角，油布簷在風裡微微掀著，他看見那抹深藍色的衣襬在棚子門口晃了一下，又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