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張在鋪子門口坐著。春天日頭好，他搬了把竹椅靠在牆根底下打盹，半眯著眼，手裡的旱菸杆擱在膝蓋上，煙桿頭的火已經滅了，可他也沒點。
他坐在那兒聽著巷子裡的動靜，鳥叫，風聲，遠處誰家院子裡傳來雞叫的聲音，還有灶房裡剁餡的篤篤聲隔著院子傳過來。
他聽著這些聲響，眼睛慢慢合上了。
巷子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先是馬蹄聲。嘚嘚嘚的，從城門方向由遠而近，踩在青石板上的節奏比平時路過的驢蹄子急得多，又快又密，像有人在往那匹馬的屁股上催著趕路。
然後是人的喊聲，隔著半條巷子聽不太清楚喊的什麼，可那嗓門大得出奇，像是要把整個春天的空氣都震碎了似的。
馬蹄聲越來越近，那喊聲也越來越清楚，李萬張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孫書山——！孫書山——！秋闈舉人——！報喜來了——！”
灶房裡的菜刀聲停了。
肖氏的手懸在半空，刀鋒底下那一堆肉末已經被她剁得極細了，可她的手腕沒有再往下落。
她站在灶臺前面沒有動，耳朵裡那幾聲喊穿過院子、穿過灶房的門窗、穿過她額角那道還沒完全褪掉的粉紅色傷疤，在她腦子裡來回撞著。
她聽見了“孫書山”三個字，聽見了“舉人”兩個字，她手裡那把菜刀的刀背在灶臺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然後她把刀擱下了。
她擱刀的時候手指頭在刀柄上停了一拍才鬆開，然後她轉身往灶房門口走去。
月梅在攤子棚子前面直起腰來，手裡的蒸籠蓋還沒有完全蓋上。
她聽見那陣鑼聲從巷子口衝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釘在了原地，那匹紅綢馬的影子從槐樹底下衝過去，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像一捧火炭在她腳底下炸開來，把她的耳膜震得嗡嗡響。
後院講堂的窗戶猛地被推開了。
李書海的臉出現在視窗，手裡那截粉筆頭還攥著沒放下來，粉筆灰從他指間簌簌地落下去，在窗臺上落了一小堆白。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巷口的方向，透過新綠的樹葉縫隙，他看見那匹紅綢馬正從巷子口往這邊衝過來，
紅綢在馬脖子上飄著，在午後的春光裡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李萬張已經站起來了。
他從竹椅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膝蓋咔吧響了一聲他也沒管，站在鋪子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腰板挺得直直的。
那匹紅綢馬在院子門口停住了。
差役翻身下馬的時候利索得很，手裡的紅紙卷舉得高高的，他扯著嗓子又喊了一遍，
“孫書山——秋闈舉人——！孫家大喜——！”
肖氏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把沒來得及放下的菜刀。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額角的傷疤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淡淡的粉紅，可她嘴角的彎弧比那道傷疤更深更亮，像一枚剛被溫水泡開的乾花瓣，在陽光下舒展著每一道褶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