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菜刀，刀面上還沾著肉末和蔥花的碎屑，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溼潤的亮。
她把菜刀擱在了灶臺邊沿上，擱刀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那一聲響動會把這幅畫面震碎了似的。
月梅從攤子棚子裡走出來，站在槐樹底下。
懷裡的糖糕還在冒著熱氣，可她沒有低頭看。
她看著那匹紅綢馬、那位高聲報喜的差役、那一卷正在被人接過去的紅紙，她站在那兒，
那雙在橋洞底下凍過無數個夜晚、在灶臺前面揉了八百斤面的手此時正微微發著抖，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從指根一點點滲進來，先是指腹，再是指節，再是整片掌心，暖得她快站不住了。
她轉過頭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肖氏正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的春光對視了一下，誰也沒有動。
肖氏嘴角那道彎弧比剛才更深了，深到把眼角的褶子也帶起來了，在午後的日光裡清清楚楚地掛著。
李書海從後院跑出來，褲腿上還沾著講堂地板上的灰。
他跑到月梅旁邊站住了，伸手把她手裡那籠還冒著熱氣的糖糕接過來擱在旁邊的石臺上，
然後把自己的手伸過去攥住了月梅正微微發著抖的手指頭，攥著她的手揣進了自己的掌心裡，像是攏住了一顆剛出鍋的熱栗子。
長生被他爹從院子裡牽出來了，仰著頭看著那匹高頭大馬，小嘴張得圓圓的，那匹馬的鼻息噴出來的熱氣拂過他的額頭，
他的新換的春衫領口被風吹得輕輕貼著他的鎖骨，像一隻正打算破殼的小鳥探出了第一根柔軟的絨毛。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仰頭問他爹，
“爹，那馬吃不吃包子？”
李書海低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吃，你問問它。”
肖氏從灶房門口走出來了。
她走過院子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的，手裡那隻裝餛飩的小罐子還沒有放回櫃子裡，被她隨手放在了灶臺角上，跟那隻藍花布蓋著的瓦罐並排擱著。
她走到院子門口，站在那匹紅綢馬旁邊，伸手接過了差役手裡那捲紅紙。
紅紙展開來，春天的日光照在上面，朱印的墨跡在光裡泛著潤潤的亮，
“孫書山”三個字清清楚楚地寫在正中央，底下壓著“舉人”兩個字。
她低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對著院子裡面站著的人，李萬張、李書海、月梅、長生、二毛、老三、小滿，還有院子裡那棵正在發芽的石榴樹，她開口說了一句：，
“書山中舉了。”
她說那四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跟平時在灶臺前面說“飯好了”差不多，可她說完之後低頭把那捲紅紙小心地卷好了，擱進了圍裙兜裡，擱進去的時候手指頭在紙捲上多按了一下。
她轉過身往灶房走的時候，午後的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深藍棉襖的輪廓鍍了一道暖融融的金邊。
灶房的門在她身後半掩著，從門縫裡飄出來的白汽在午後的春光裡像一段正在慢慢升起的、還沒有被風完全吹散的路引，
一縷接一縷地，往院子裡頭那棵正在發芽的石榴樹的方向飄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