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熱鬧持續了大半個時辰才漸漸散開。
報喜的差役被李萬張請進去喝了碗茶，吃了一碟花生米和兩塊桂花糕，走的時候懷裡還揣了一包肖氏塞給他的鹹菜乾，說是路上吃。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又扯著嗓子喊了一遍“恭喜孫老爺”，那嗓門在巷子裡迴盪了好一陣才被春風揉散了。
街坊們陸陸續續地來了一撥又走了一撥，老孫頭端著個空碗站在院門口樂呵呵地跟李萬張說了半天話，
說“孫家那孩子我打小看著長大的，當初揹著包袱來的時候瘦得跟麻稈似的，如今中舉了”，
李萬張端著他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頻頻點頭，嘴角的弧度比案板上那排包子褶子還密。
豆腐攤的老馬也來了，沒空著手，端了一碗剛出鍋的熱豆腐腦，上面撒了蝦皮紫菜和一小撮蔥花，
擱在灶臺上就走了，說“給孫舉人留著他回來嚐嚐”。
周婆婆拄著竹杖慢慢走過來站了一會兒，她沒有進去，就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裡頭忙活的一家人，
看著月梅彎腰撿地上的紅紙屑，看著肖氏在灶房門口往裡端茶碗，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
把手裡攥著的一小把幹棗擱在了院門的門檻上，然後用竹杖點了點地面，拄著走了。
日頭從正頂慢慢移到了西邊，院牆上的影子從短變長，從正午的窄窄一道拉成了下午的寬寬一片。
院子裡的熱鬧散盡了，剩下一地碎紅紙屑和幾根被踩碎了的幹桂花枝。
長生蹲在牆根底下撿那些紅紙屑，撿一片拿在手裡看看，又丟一片，再撿一片，嘴裡唸唸有詞地說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二毛坐在他旁邊拿手指頭戳地上那片被碾碎的紅紙花，戳兩下抬頭看看他哥，又低頭繼續戳了。
小滿在搖籃裡醒了，月梅把她抱出來坐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就著西斜的日頭給她餵了小半碗米糊。
小滿吃得慢，一口接一口地抿著，米糊糊了半張小臉，月梅拿布巾給她擦了又糊，糊了又擦。
灶房裡的燈亮起來了。
肖氏在灶臺前面把鍋刷了，把案板上的麵粉掃了，把那捲紅紙從圍裙兜裡掏出來又展開看了一眼，看完了疊好擱在灶臺最裡頭靠牆的位置，跟那隻藍花布蓋著的瓦罐並排擱著。
她站了一會兒，伸手把那隻小罐子端起來看了看，罐子裡那枚新墨錠還在油紙裡裹著，被灶臺的光照著，油紙的邊角泛著細細的潤光。
她看了兩息，把罐子放回原處，然後轉身把鍋裡剩下的那碗湯熱了熱，盛出來擱在灶臺角上晾著，預備著晚飯的時候喝。
月梅把小滿喂完了抱進東廂房放回搖籃裡，出來的時候經過灶房門口，看見肖氏正蹲在灶臺前面把明天要用的柴火往灶膛旁邊碼好。
她碼柴火的動作不快不慢的，一根一根對齊了擱好，碼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見月梅站在門口。
“娘，”月梅走進來，在灶臺前面站住了，“書山那邊，您那隻小罐子裡的墨錠，我給他裝進去了。”
肖氏的手指頭在灶臺邊沿上搭著，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手指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她低頭看了看灶臺角上那隻罐子，罐蓋的布角疊得齊整，布上那一小片碎花圖案在燈影裡泛著暗柔的微光。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蓋子掀開一條縫往裡看了看，罐子裡的墨錠已經不在原處了，剩下油紙的邊角摺痕還留在罐底，像一封剛被拆開的信的封皮。她把蓋子輕輕合上了。
“擱進去了就好，”她說，“他路上能用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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