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張端著那碗酒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
他沒有喝,他端著那碗酒看了看桌上的人,看了看肖氏,看了看月梅,看了看李書海,
又看了看長生、二毛、老三、小滿那一排小腦袋,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那碗酒舉起來說了一句,
“書山還沒回來,可咱家的門已經給他開著呢。”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沒有再多說,把那碗酒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擱穩了,跟以前每一次他喝酒時放下碗的力道一樣。
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碗沿上那一層淡淡的水光映得微微發亮。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椏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芽苞正在月光下緩緩地張開,嫩黃的葉芽在月色中泛著毛茸茸的、正在生長的光。
灶房的門沒有關嚴,從門縫裡漏出來的白汽在院子裡貼著地面遊了一會兒,跟夜色融在了一起。
堂屋裡的燈還亮著,把一屋子的影子攏在暖融融的光裡,從窗戶紙透出去,
跟院子裡的月光匯在一起,像一盞正在慢慢升起的小燈,穩穩地掛在石榴樹的枝頭。
報喜那天的熱鬧散盡之後,巷子口又恢復了平常的安靜。
紅紙屑被風捲著貼在了牆根底下,被來來往往的腳步踩碎了,混進了青石板縫裡的泥土中。
那匹紅綢馬走了,差役的嗓門也歇了,巷子裡頭只剩下春天的風從槐樹葉子間穿過去時那種細細的沙沙聲,像翻書頁似的。
第二天早上,月梅推開灶房門的時候,肖氏已經站在灶臺前面了。
她背對著門口,手裡攥著一塊乾布,正彎腰把灶臺角上那隻藍花布蓋著的小罐子端起來。
罐子蓋掀開了,布角疊得齊整搭在罐口邊沿。
肖氏正從圍裙兜裡摸出一樣東西,油紙包著的,四四方方,邊角折得平整。
她把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枚新墨錠,在灶房晨光裡泛著烏潤潤的亮。
她低頭把那枚墨錠輕輕擱進了小罐子裡,擱好之後她用手指頭把墨錠的位置正了正,讓它在罐底中間立住了,然後把油紙疊好收進圍裙兜裡。
她蓋上罐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合上一本書的扉頁。
月梅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肖氏做完了這些才走進去。
她走到灶臺前面,伸手碰了一下那隻小罐子的蓋子,罐蓋是溫的,像是被手心捂過之後留下的溫度,薄薄的一層,透過陶土傳出來。
她的指尖在蓋子邊沿停了一下,然後轉身去拿案板上的面盆。
她沒有問肖氏“那墨錠是給誰的”,也沒有問“您怎麼又擱了一枚”,她只是把面盆端下來擱在案板上,開始揉麵。
面還是那個手感,軟乎乎的,在她掌心裡轉著圈,跟每一天早上一樣。
李書海那天早上沒有馬上去後院講堂。
他站在講堂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