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從東邊牆頭照過來,把石榴樹新發的嫩芽照得透亮。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講堂,把矮凳一張一張地歸位,把黑板擦乾淨了。
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像在慢慢整理著什麼還沒有完全落定的東西。
粉筆灰從他手指間落下來在講臺桌面上散開,薄薄一層白。
他伸手把那層粉筆灰攏了攏,攏到掌心又輕輕吹散了,白灰在晨光裡浮了一會兒才慢慢落定。
月梅的攤子照常開了。
她把辣醬罐子一罐一罐地搬上推車,鹹菜碗擺好了,蒸籠架上了爐子,爐膛裡的火點著了。
她蹲在爐子前面添了一根細柴的時候,抬頭看見灶房的門開著,肖氏正站在門檻上擇豆角,
手上那把豆角是昨天傍晚老孫頭送來的,說是自家院子裡種的,頭一茬。
肖氏擇豆角的時候偶爾抬頭往巷口方向看一眼,她看了幾眼又低下頭去,手裡那根豆角在她指間被掐了頭去了筋,一根一根地擱進旁邊的笸籮裡。
那天下午,月梅收了攤推著空車往院子走的時候,經過灶房門口,看見肖氏站在灶臺前面把那捲紅紙又拿出來了。
她沒有展開看,就那麼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捲筒的邊角被她攥得微微翹起來又松回去,她又把它擱回灶臺角上了。
擱回去的時候她順手把旁邊那隻小罐子的蓋子掀開看了一眼,墨錠還在,立得端正,在透過窗紙的午後日光裡泛著烏潤的光。
她把蓋子蓋好了,布角捋平整,然後轉身去拿案板上的蔥姜。
院子外面,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春風裡嘩啦嘩啦地響著。
巷口的青石板被午後日頭曬得溫溫的,幾個孩子從樹底下跑過去,腳步聲在石板面上咚咚地響了一陣,然後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一個穿著灰藍棉襖的年輕人在巷口停了一下,他揹著包袱,胳膊底下夾著一卷東西,在春風裡站了片刻才繼續往前走。
那個身影不高,也不算壯,可能認得他的人在遠處看見他的輪廓時,會覺得比走之前寬了一點點,不是胖了,是骨架被那口氣撐開了,又收攏回來了,像一塊被水泡過的木頭晾乾了之後比原來更沉實了一些。
灶房裡的白汽從門縫裡湧出來,在院子裡貼著地面遊了一陣。
月梅在院子裡把推車停好了,把空罐子卸下來擱進灶臺角落的架子上,然後站在門口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巷口的春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翻著面,在午後的日光裡嘩嘩地響著。
她看了片刻,轉身進了灶房。
灶臺前面的方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肖氏正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來,湯碗擱在桌面正中間的時候,她抬頭跟月梅對視了一下。
兩個人在午後的春光裡隔著那張方桌站了一息,然後各自低頭,一個去拿筷子,一個去端粥碗。
桌面上那隻小罐子跟那隻大瓦罐並排擱在灶臺角落,蓋著一樣的藍花布,布的拼接縫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豁口也對齊了,像兩扇剛剛被推開了一半的窗,正在等著誰從窗臺上探進頭來,把另一扇窗也推開。
窗外頭的石榴樹芽苞已經完全張開了,嫩黃的葉子在春風裡輕輕顫著,像兩扇並列的窗子都開著,正等著同一個人從不同方向走進來,坐在同一張桌子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