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山是在報喜後的第三天傍晚回來的。
那天下午天色有些陰,不像是要下雨,就是一層薄薄的雲把日頭擋了,巷子裡的光線灰濛濛的,可也不暗,像隔了一層薄紗看東西,什麼都柔和了半度。
月梅正在灶房裡幫肖氏擇韭菜,兩個人各坐一個小板凳,膝蓋上攤著一把青翠翠的韭菜,手指頭把黃葉掐掉,把根上的泥搓乾淨了,一根一根地碼進笸籮裡。
巷子口那邊傳來腳步聲。
不是報喜的鑼聲,也不是紅綢馬衝過來時的噔噔蹄響,就是一個人走路的腳步,不快不慢的,踩在青石板上的節奏跟巷子裡來來往往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可月梅手裡的韭菜停了一下,她的耳朵在那一串腳步聲響起來的時候,從灶房外頭那一堆雜七雜八的春日聲響裡把它拎了出來,
鳥叫、風穿過槐樹葉子、隔壁院子裡誰在喊孩子回家吃飯,都在那個腳步聲響起的一瞬被推遠成了背景,只剩下那一串一步一步踩過來的動靜。
她把手裡的韭菜擱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巷口老槐樹底下的光線下站著一個人。
不高,肩膀也比走之前寬了一丁點,揹著那隻藍布包袱,包袱帶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站在槐樹底下沒有立刻走進來,先抬頭看了看槐樹新發的滿枝綠葉,那些葉子在薄雲的日光下泛著透亮的嫩綠色,一片挨著一片。
他站在那兒看了幾息,然後抬腳繼續往前走。
他的腳步踩在青石板上時比走之前更穩了,落地後腳掌踏實,不像以前那樣帶一點匆忙的試探。
月梅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喊他,她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他從巷口走過來,
看著他的輪廓從老槐樹的樹影裡漸漸清晰起來,一步一步走進了院門前的日光裡。
書山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也停了一下,他看見他姐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根還帶著泥的韭菜。
“姐,我回來了。”他說。
月梅站在門口看了他兩息,然後轉身走回灶房門口把手裡那根韭菜擱進笸籮裡,
彎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直起腰來看著已經走進院子裡的書山。
她看著他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擱在院子裡的石臺上,看著他身上的灰藍棉襖已經穿不住了,
袖口擼到了小臂上面,露出來的手腕骨節分明比以前長了些力氣。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他的臉比走之前黑了,不是曬黑的那種黑,是走了遠路之後風塵僕僕的顏色,
可他眼睛底下那層青眼圈淺了,像是那幾場考試把他心裡最沉的那口東西挪開了一些,讓他能睡得比之前實在了。
“包子在鍋裡,”月梅說,聲音跟她平時說“回來了”時一樣穩當,“我去給你熱。”
書山站在院子裡,從袖口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遞到她面前。
“姐,給你帶的。省城街口的桂花糕,比咱家巷口的做得好。”
月梅接過來掂了掂,油紙包溫溫的,隔著紙能感覺到桂花糕軟軟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