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油紙包握在手心裡，握著它的時候她想起書山第一次去縣試回來那天，在她面前攤開手掌，掌心裡攥著兩枚被洗澡水泡溫了的銅板。
那時候他的手掌還小，指節還沒長開，攥著那兩枚銅板的時候像是攥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現在他站在她面前，遞過來的油紙包比那時候大了些，可那根從三枚銅板到一枚墨錠再到一包桂花糕的線一直連著，
穿過那些年月，在她手心裡落成了一團溫熱的暖意。
肖氏從灶房裡出來了。
她手裡還攥著擇了一半的韭菜，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看見了院子裡的書山。
她也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出來，隔著灶房門檻和院子那一小段距離看著他。
書山也看見了她，他朝他嬸子那方向笑了笑，在院子正午的灰白天光裡衝她微微彎了彎嘴角。
“嬸子，”他說，“我考完了，回來吃包子。”
肖氏站在門檻上沒有動，她攥著韭菜的手指頭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跟平時在灶臺前面說“粥好了”一樣，
“包子在鍋裡蒸著呢，你姐早上蒸的。你先洗把臉，洗完了來吃。”
她說完轉身走回灶房，手裡的韭菜被她擱進了水盆裡泡著。
月梅在院子裡看了書山一眼，他正彎腰把包袱從石臺上拿起來挎回肩上，往他的小屋走。
他走到小屋門口推開門的時候，動作跟以前一樣輕，門軸轉動的聲音像一頁紙被風吹開了又合攏。
月梅握著那包桂花糕站在原地，春天的風從巷子口穿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頭髮吹到了臉側，她伸手別到耳後，然後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裡面，肖氏正在把蒸屜從灶臺上端下來。
鍋裡還冒著白汽，包子蒸好了，一屜白生生的豆沙包擠擠挨挨地坐在蒸屜裡。她拿筷子夾了兩個擱進碗裡，又夾了兩個擱進另一隻碗裡，擱好之後她直起腰來，轉頭看了月梅一眼。
月梅正站在灶臺前面把那雙多餘的筷子收進碗櫃裡，她感覺到肖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轉過頭去看她。
兩個人在灶臺前面安靜地對視了一下，各自嘴角彎了彎，又各自把目光移開了，去忙各自手上的活。
書山洗了臉換了一件乾淨衣裳從小屋出來的時候，灶房的方桌上已經擺好了兩隻碗，碗裡擱著熱騰騰的豆沙包，旁邊是一碟新拌的鹹菜和一碗蛋花湯。
他坐在桌邊，伸手拿起一個豆沙包咬了一口，皮暄軟，餡甜糯，跟他吃了很多年的那一個味道一樣。
他嚼著那口包子的時候腮幫子微微鼓著，嘴角有一道淺淺的弧度彎著沒有落下來。
他嚼了嚼嚥下去之後又咬了一口，然後把包子擱在碗沿上，端起那碗蛋花湯喝了一口。
湯是溫的，蛋花打得勻，蔥花浮在湯麵上，香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開了。
月梅在案板後面揉著下一鍋的面，從她的角度能看見書山低頭喝湯時後腦勺那一小片被日光曬著的頭髮，
他後腦勺上那根歪了一點點的新布帶子微微翹著。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繼續揉她的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