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亂之後的第五日,幼帝召裴纓入宮,說是要一人對談。
御書房裡,只點了兩盞燈。幼帝坐在案後,沒有再擺那副君臣的架子——他讓人給裴纓設了座,又屏退了左右。
“裴先生,”幼帝開門見山,“朕今日請您來,是想把這些年,朕心裡存著的話,跟您說清楚。”
裴纓坐在座上,靜靜地聽著。
“朕知道,”幼帝道,“這幾年,朕心裡,對先生,是有疑的。”
裴纓沒有說話。
“朕六歲登基,什麼都不懂。是先生手把手,教朕讀書、教朕聽政、替朕撐起這朝局。”幼帝道,“朕本該,全心地信先生。可後來,朝裡的人,一天一天地,在朕耳邊說——裴侯專權、裴侯戀權、裴侯不肯還政。朕聽得多了,心裡,便也起了疑。”
他說到這兒,停了停,看著裴纓。
“朕疑先生,最重的那一回,是沈硯跟朕說,”裴侯是陛下,還是陛下是陛下“。”幼帝的聲音,有些澀,“那話,朕當時讓人不要再提,可心裡,卻總記著。如今想來,是朕……糊塗。”
“陛下不必自責。”裴纓終於開口,聲音平靜,“陛下十歲,坐在這個位置上,耳邊有那麼多聲音,起了疑,是人之常情。臣教了陛下五年,教過陛下的,就是該多聽、多想、多辨。陛下懂得疑,是好事。怕的,是從不疑,人云亦云。”
幼帝一愣。
他原以為,先生會怪他疑心。可先生,卻說他“懂得疑,是好事”。
“可先生,”幼帝道,“朕如今想不明白一件事。”
“陛下請講。”
“石彪、韓猛,打著”還政“的旗號來反先生。可先生守城那幾日,朕看著城西那盞燈,一夜一夜不滅,朕忽然想——若先生真戀權,那一夜,先生大可以借亂,把朕這個”礙事的皇帝“,了結了。可先生沒有。先生反倒,把朕,從崔明遠那幫人手裡,接了回來。”幼帝道,“先生,到底是圖的什麼?”
裴纓沉默了一瞬。
“臣圖什麼?”她慢慢道,“陛下,臣今日,跟您說一句實話。臣當年,做這輔政,一開始,是為了報仇。”
幼帝看著她。
“臣的二哥,死在太后手裡。臣的滿門,被太后黨構陷。臣從北狄回來,先是要替裴家討公道。”裴纓道,“報了仇之後,臣原想著,功成身退,便罷了。可太上皇把陛下,託付給了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幼帝臉上。
“太上皇託付的那一刻,臣就知道,這擔子,臣卸不掉了。臣若不接,這江山便要在太后黨的餘毒裡爛下去;臣若接了,就得把這攤子,撐到陛下能自己站住的那一日。臣圖什麼?臣圖的,就是那一日——陛下能自己站住的那一日。”
御書房裡,一時安靜。
幼帝望著裴纓,望著她眼裡那點坦蕩的光,心裡那點存了五年的疑,終於,一點一點,散了。
“先生,”他忽然道,“朕……想讓先生留下來。”
裴纓看著他。
“朕知道先生立的”及冠還政“之約。可朕想——先生何必非走不可?”幼帝道,“先生留下來,做朕的丞相,做朕的老師。朕離不開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