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幾位將領，是第三批來京的。
領頭的，是馬驍。霍霆鎮守雁回關，走不開，便遣了馬驍，帶著滅北狄一戰的功勞簿，來京請賞。一同來的，還有幾個邊鎮的老將，都是這一戰裡，跟著她衝鋒陷陣、立過功的人。
裴纓在政事堂，見了他們。
“侯爺！”馬驍一進門，便拱手笑道，“末將把功勞簿帶來了。雁回關的弟兄們，就等著侯爺一句話了！”
裴纓接過功勞簿，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一半，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馬驍，”她指著一行名字，“這個叫趙大的，記了首功。可我怎麼記得，趙大在北狄那一仗，是守後營的？後營沒接敵，這首功，是怎麼記的？”
馬驍的笑容，僵了一下。
“侯爺，”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這個趙大，是王參將的表弟。王參將……當年在雁回關，救過末將的命。這功勞簿，末將抄的時候，王參將求了末將一句，末將想著，都是弟兄，便……便多記了一筆。”
裴纓放下功勞簿，看著馬驍。
“王參將救你的命，是私恩；這功勞簿上的功，是公器。”她道，“你拿公器還私恩，馬驍，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錯？”
馬驍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侯爺，末將……末將知錯了。”他訥訥道，“只是王參將那邊，末將實在不好交代……”
“你不好交代，我便好交代了？”裴纓道，“這功勞簿上，幾百個名字，每一個，都是弟兄們拿命換來的。你多記一個，便少記一個真立了功的。那些真立了功卻沒記上的弟兄，你讓他們怎麼想？”
馬驍低著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大的名字，劃了。”裴纓道，“王參將的私恩，你回去，自己跟他說清楚。就說，是我裴纓說的——雁回關的功勞，一筆一筆，都要乾乾淨淨，摻不得半點假。”
“是。”馬驍啞著嗓子應下。
裴纓又翻到後面幾頁，臉色才慢慢緩和下來。
“這幾個，”她指著幾個名字，“是這一戰裡，真真拿命拼的。你回去，按實的功勞，給他們請賞。該升的升，該賞的賞，一個都不許虧待。”
馬驍應下，退了出去。
馬驍退下後，其餘幾位邊將，也一上前述職。裴纓一個一個地聽，一份一份地核。雁回關的、北狄舊地的、邊鎮的，凡有功勞的，她都讓戶部記下，一併請賞；凡有虛報的，都當場駁回。幾位邊將看著，心裡都生出幾分敬畏——這位鎮北侯，打仗時護著他們，核功時卻比誰都嚴。
可這事，還沒完。
當夜，王參將的門客，便摸到了裴纓的府上。那人捧著一隻匣子，匣子裡是滿滿的一匣子珍珠，說是“王參將的一點心意，請侯爺在看功勞簿的時候，高抬貴手”。
裴纓看著那匣子珍珠，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訴王參將，”她道，“他在雁回關救過馬驍的命，是條漢子。可這功勞簿上的事，是他自己不佔理。他要是真想給弟兄們做點事，便老老實實守好邊關，來日再立新功。拿這匣子珍珠來買功勞，是把自己的臉，往泥裡踩。”
那門客捧著匣子，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日，這事便傳遍了臨京。
有人說，鎮北侯不近人情，連老部下的一點面子都不給。也有人說，鎮北侯執法如山，雁回關的功勞簿，從此再沒人敢摻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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