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是被押著進來的。
他沒有想到，來見裴纓，會是這樣的陣仗。兩個親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了政事堂的地上。他掙扎著抬頭，看見裴纓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摺子，臉色沉得像水。
“侯爺！”巴圖喊了一聲，“末將犯了什麼錯，您要這樣待末將？”
裴纓沒有立刻回話。
她把那份摺子，往案上一摔。
“巴圖，”她慢慢開口，“御史臺參你，三條罪。其一，你藉著臣的名頭，在臨京放債，月息三成，逼死了兩個借錢的小販。其二，你在北狄舊地，藉著”裴侯舊部“的名號，強佔了三處牧地，收了部民的錢財。其三，你在軍中，收受賄賂，替人升遷。”
她每說一條，巴圖的臉色，便白一分。
“這三條，”裴纓道，“你認不認？”
巴圖張了張嘴，半天，才梗著脖子道：“侯爺，末將……末將是有這些事。可末將，末將也是為了弟兄們！”
“弟兄們？”
“是！”巴圖來了勁，聲音也高了起來，“侯爺，末將跟著您，在北狄出生入死。那一仗，末將的五百弟兄，死了兩百多。可朝廷賞下來的銀子，夠什麼？夠那些死了的弟兄的家裡，吃半年嗎？末將放債、佔地，掙的那些錢，末將沒全揣自己兜裡，末將分給了那些死了弟兄的家小！”
他說著，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侯爺，”他盯著裴纓，一字一句，“您說的那些大道理，末將不懂。末將只知道，弟兄們跟著您，是有好處的。如今您掌了權，末將跟著沾點光，怎麼就成了罪了？”
政事堂裡，死一般地靜。
裴纓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她想起在北狄那片樺樹林裡，巴圖跪在她面前，說“末將這條命，從今夜起，便是裴將軍的”。她想起反戈那一日，巴圖帶著五百人，替她讓開了側翼。她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那些沒能回大朔的邊關兒郎。
巴圖的話，說得不對，可他那點心思，她懂。
“巴圖，”裴纓的聲音，忽然緩了下來，“你那些死了的弟兄的家小，該不該照顧？該。可這照顧，不該由你來放債、佔地。這是朝廷的事，是臣的事。臣欠他們的，臣去還。可你藉著臣的名頭，逼死兩條人命，佔了部民的牧地——巴圖，你讓那些被你逼死的小販家小，又去找誰還？”
巴圖一震，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你在北狄殺的，是敵人。”裴纓道，“可你回了大朔，逼死的是大朔的百姓。這兩個小販，跟你無冤無仇，憑什麼要死在你的債下？巴圖，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在北狄，為了什麼？咱們是為了護住大朔的百姓，不是為了回來，做大朔的惡人。”
巴圖的頭，一點一點，垂了下去。
“侯爺，末將……末將錯了。”他的聲音，終於帶了哭腔，“末將只是……末將只是想著，弟兄們的家小，實在是苦……”
“家小的苦，臣記著。”裴纓道，“可你的罪，也得認。”
她說著，站起身，走到巴圖面前。
“巴圖，”她道，“你跟著臣，立過功。這功，臣記著。可你犯了罪，這罪，臣也饒不得。你佔的牧地，退回去；你收的錢財，吐出來；你逼死的人，撫卹厚償。你收受的賄賂，交還軍中。至於你的功……臣替你，一筆一筆，討一份正經的體面。”
“那末將……”巴圖抬起頭。
“革去你的官職，降三級留用，罰俸三年，發往雁回關，隨霍將軍戍邊。”裴纓道，“你若能在那兒，老老實實，再掙一份功勞回來，臣照樣舉薦你。你如果再犯——”
她沒有說完。可那目光裡的冷意，已經讓巴圖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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