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裴纓把從邊關、北狄帶回來的舊部，都召到了京營的校場上。
校場上，站了黑壓壓的一百多人。這些人，大多是她當年在雁回關帶過的兵，或是她在北狄策反的將。他們跟著裴纓，從邊關到北狄，又從北狄回臨京，出生入死。如今，他們站在校場上，等著裴纓的話。
裴纓站在點將臺上，望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沉。
她身邊，擺著一張案，案上，是一摞攤開的卷宗。
“諸位，”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今日召你們來，不為別的，只為一樁事——御史臺參的幾樁案子，臣，今日，當眾處置。”
校場上，一片寂靜。
裴纓拿起第一份卷宗：“趙四，邊關舊部。藉著臣的名頭，在臨京強買商鋪三間，逼走商戶一家。革職，抄沒家產，追贓入庫，杖四十，逐出軍中。”
一個漢子被押出來，垂著頭，捱了杖，被架走了。
裴纓又拿起第二份：“孫貴，北狄降將。在軍中收受賄賂，替人謀職。革職，罰俸三年，降為伙伕，留營察看。”
又一個被押了出來。
一份，又一份。
校場上的舊部，一個個屏住了呼吸。他們看著自己的同袍，被一個一個地，從佇列裡押出去。有人臉色發白，有人低下了頭，也有人偷偷抹著汗——他們心裡都清楚，自己這些日子，有沒有伸過手。
處置到第七份卷宗時，裴纓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份卷宗上的名字，是周德。
周德。當年在雁回關，是她帳下的一個親兵。她初到邊關時，人生地不熟，是周德，替她牽馬、傳令、擋刀。有一回，她在陣前險些被北狄的箭射中，是周德，撲上來，替她擋了那一箭，自己卻在床上躺了兩個月。
這些年，周德跟著她，從邊關到北狄，又從北狄回臨京。他沒有立過什麼大功，可他一直是裴纓身邊，最信得過的人之一。
可如今，這份卷宗上寫著——周德在臨京，替人牽線，收受賄賂鉅萬；又在邊鎮，私吞軍餉，以致一個營的兵，冬衣無著，凍死了三個。
裴纓捧著那份卷宗，站了很久。
“周德，”她終於開口，“出來。”
佇列裡，一個漢子踉蹌著走出來，撲通跪在了臺下。他抬起頭，望著臺上的裴纓，眼裡滿是惶恐，又滿是希冀。
“侯爺，”他聲音發顫，“末將……末將知錯了。末將一時鬼迷心竅……侯爺，看在末將跟了您這麼多年的份上，您饒末將這一回……”
裴纓望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個替她擋箭的周德，想起那個在夜裡替她守帳的周德，想起那個每次她出征，都要替她多備一份乾糧的周德。
“周德，”她開口，聲音有些發啞，“你私吞軍餉，凍死了三個兵。那三個兵，家裡還有爹孃、妻兒。他們本是該活著回去的。你的一句”鬼迷心竅“，便讓他們，永遠回不去了。”
周德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你跟著臣這麼多年，臣欠你的，臣記著。”裴纓的聲音，一字一字，砸下來，“可你犯的罪，臣，饒不得。”
她頓了頓，閉上眼，又睜開。
“周德，貪墨軍餉，致死人命，按律——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