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孟惜蘭是被窗外一陣撲簌簌的落花聲鬧醒的。那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什麼極輕的東西一片接一片地打在窗紙上。
她睜開眼，王摘花已經不在旁邊了，被窩的餘溫散了大半。她披了外衫推門出去，院子裡那兩棵柿子樹的新葉在晨光裡泛著油綠的光，但落花聲是從院牆外面傳進來的。
她走到院門口探頭一看，莊後那幾棵老桃樹一夜之間開了大半，滿樹粉白的花瓣正被晨風捲著紛紛揚揚地往院子裡飄，有幾片已經落在門前的石階上了。
王摘花正站在桃樹底下，手裡拿著一根長竿，竿頭綁了根細繩，繩上拴了一隻小竹籃。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偏過頭來：“小姐醒了？下官方才在夠樹頂上的花苞，想著折兩枝回去插瓶。”
“你夠花還帶籃子的？”她站在院門口看著他。
“太高了，手夠不著。用竿子綁著籃子勾下來。”他把竹籃從竿頭解下來，裡面果然躺著三四枝折得齊整的桃枝，枝頭的花苞半開未開，粉白的花瓣裹著嫩綠的萼片，在晨光裡鮮潤得像剛洗過。
他把竹籃遞到她手裡，“小姐拿回去插在堂屋的瓶裡。”
她接了籃子低頭聞了聞，桃花的清苦香氣淡淡地浮著，混著晨露的潮潤。她把籃子提回屋裡插了瓶，出來的時候麵糰已經被春杏抱出來放在竹蓆上了，正扶著推車站著，偏著頭看院子裡紛紛揚揚落著的桃花瓣。
孩子伸手夠了一下空中飄著的一片花瓣，沒夠著，又夠了一下，那片花瓣落在他的小拳頭上了，他低頭看了看，攥了攥，花瓣碎了，他鬆開手，掌心裡只剩一點溼潤的粉色痕跡。
孟惜蘭蹲下來把他掌心裡那點殘痕擦掉，替他把袖口沾的一片花瓣拈走了。
麵糰偏頭看了看她，然後鬆開推車扶手朝她方向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踉踉蹌蹌地撲進了她懷裡。
她把他接住豎在肩頭拍了拍，孩子的下巴擱在她肩上，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追著空中還在落的桃花瓣看，嘴裡發出含混的咕嚕聲。
早膳后王摘花把竹籃裡剩下的兩枝桃枝插在正屋窗臺上的粗瓷瓶裡，又搬了張矮凳坐在廊下，把昨日從溪邊撿回來的幾塊扁石子拿出來磨了磨，預備帶回去給麵糰當玩意兒。孟
惜蘭抱著麵糰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孩子在她臂彎裡東張西望，看見院門口那棵老柿子樹的新葉在風裡翻著，又看見牆角那叢迎春花開了好幾朵，伸手朝花枝方向夠了一下。
她抱著他走到迎春花叢旁邊蹲下來，讓他摸了摸那幾朵黃色的小花。他攥了一片花瓣在手裡，低頭聞了聞，又遞給她看。
“香的。”她碰了碰他的小鼻子，“你聞出來了？”
麵糰鬆開花瓣朝她咧嘴笑了笑，露出那顆小米粒般的小白牙。
午後日頭暖了，兩人抱著麵糰去莊後的溪邊走了一趟。
溪邊的柳樹綠絲更長了些，垂在水面上被風拂得輕輕晃動。王摘花蹲在溪邊又打了兩回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才沉。
麵糰坐在孟惜蘭膝上看著水面上的水花，兩隻小手拍了一下膝蓋，嘴裡發出一聲興奮的“啊”。
孟惜蘭低頭看了看兒子的反應，伸手碰了碰他的腮幫子：“喜歡？你爹打的水漂好看是不是？”
麵糰偏頭看了看她，又轉回去繼續盯著水面看。
三月初五啟程回城。莊頭在院門口送他們，說今年柿子結得多，秋天請他們再來摘。
孟惜蘭抱著麵糰上了馬車，王摘花把裝了兩枝桃枝的竹籃擱在車廂角落裡，自己在對面坐下來。
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莊子往官道上走，麵糰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掠過的田埂和遠處的山桃花，看了一陣困了，縮回她懷裡慢慢闔了眼。
回到摘蘭居的時候日頭偏了西。春杏把箱籠從後車卸下來搬進正院，孟惜蘭把睡著麵糰放回暖炕上蓋好小被子。
王摘花把那兩枝桃枝從竹籃裡取出來插進書房的青瓷瓶裡，又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院子裡的桂樹嫩葉在夕光裡泛著潤潤的綠，桃樹的枝頭比出城前鼓得更滿了，有幾朵早開的花苞已經綻出了粉白的花瓣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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