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落了場細濛濛的春雨，孟惜蘭推開窗時空氣裡滿是溼漉漉的泥土氣，混著桂樹新抽的嫩葉上那層清苦的澀香。
麵糰已經扶著推車從暖炕邊走到了正院門口，小腳上穿著那雙藕荷色棉鞋，鞋底在青磚地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孩子正回頭朝她方向看，嘴裡發出“啊啊”聲和咕嚕聲，大約是催她跟上。
早膳後她在廊下把那件春衫的最後一圈下襬繡完了。
淺碧的細綢上，領口和袖口的蘭草紋一路延伸到下襬，她用雙面鎖針收的邊，翻過面來同樣能看見一株完整的蘭草從衣襬處斜斜探出來。
她把春衫展開放在膝上看了看，針腳勻淨，收邊齊整，比前年那件給麵糰做的肚兜好了不知多少。
王摘花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看見她捧著那件小衫端詳的模樣，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伸手翻了翻衣襬的收邊：“小姐這件繡得比那件圍嘴更好。下襬這圈蘭草葉脈勾得比上回細。”
“練了一年多，再走不好也說不過去。”她把春衫疊好收進針線簍裡，“明日給他換上試試。”
三月初一，天放了晴，日頭曬得院子裡暖融融的，桂樹嫩葉在光裡泛著油潤的綠，桃樹的枝條末梢已經綴上了密密匝匝的花苞，粉白的點擠在枝頭，比去年開得早了幾日。
孟惜蘭把麵糰抱到院子裡，給他套上那件新繡的春衫。淺碧的細綢襯得他小臉白淨，領口袖口的蘭草紋路隨著他動作若隱若現。
他在竹蓆上站了一會兒，扶著推車走了兩步，回頭朝她笑了笑，露出那顆小米粒般的小白牙。
午後王摘花散了衙回來，看見面團穿著新衫子在廊下走，偏頭對孟惜蘭說了一句：“小姐繡的這件比鋪子裡買的合身。”
他把外袍解了掛好，走過來在麵糰面前蹲下，伸手碰了碰他領口的蘭草紋路，“他穿著這個跑起來，蘭草也跟著動。”
“你明日再給他穿，今日先讓他試過。”孟惜蘭把麵糰從小竹蓆上抱起來豎在肩頭，孩子趴在她肩上打了個哈欠，新衫的袖子蹭在她頸側，細綢的觸感軟軟滑滑的。
日子慢悠悠過，三月初三那日王摘花把衙門裡的事排開了，清早便套好了馬車。
孟惜蘭把麵糰裹進那件新繡的春衫外面又加了件薄棉斗篷，自己換了件淡青的薄棉褙子，領口壓了一道灰鼠毛邊，髮間簪了碧玉蘭草簪，耳上戴了那對赤金鑲碧玉的墜子。
麵糰被春杏抱上馬車的時候朝窗外東張西望，小手指著街邊柳樹抽出的綠絲，嘴裡發出含混的“啊啊”聲。
馬車出了城門往南走，官道兩旁的田埂上已經鋪了一層淺綠，遠處的山桃花開得正好，一叢一叢的粉白綴在山坡上。
孟惜蘭把車簾掀開一角讓麵糰看外面，孩子盯著窗外看了好一陣，忽然伸手指著遠處一棵開滿了花的樹，回頭朝她咧嘴笑了笑。
到了莊子上，莊頭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院子裡的柿子樹發了新芽，後院那片空地翻過了，壟溝整得齊整。
孟惜蘭抱著麵糰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孩子在她臂彎裡東張西望，看見牆角那叢新栽的迎春花開了幾朵黃色的小花，伸手朝花枝方向夠了一下。
午後日頭暖了些，兩人抱著麵糰去莊後的溪邊走。溪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細長的綠絲，垂在水面上隨風輕拂。
孟惜蘭蹲在溪邊讓麵糰看水裡遊過的幾尾小魚，孩子盯著水面看了一陣，伸手要夠，被她攔住了。
王摘花在旁邊拾了幾塊扁圓的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個水漂，石子貼著水面跳了三下才沉下去。
麵糰的目光被水花引了過去，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他爹，嘴裡發出“嘻嘻”的笑聲，大約是覺得方才那三下水花很有意思。
傍晚回到莊子裡，孟惜蘭把麵糰放在暖炕上讓他自己玩。
孩子攥著那隻布老虎在炕上爬了兩圈，又扶著炕櫃站起來走了幾步，然後一屁股坐在炕尾，仰面躺著舉著布老虎看。
王摘花從灶間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藕粉進來遞給她，自己在炕沿上坐下。她舀了一勺藕粉吹了吹送進嘴裡，偏頭看著他：“你今日打水漂的時候麵糰一直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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