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銜青走後，京城一日比一日暖。
景玉質的日子，又漸漸回到了從前的模樣。白日里或是去蕭家看蕭靈鵲父女，或是陪嘉柔公主母女說說話，偶爾被六公主拉進宮去，陪太后摸幾把葉子牌。
夜裡便跟顧長寧他們聚在一處，吃酒、鬥嘴、聽沈酌念話本。日子過得鬆快，可景玉質心裡，總像缺了點什麼。
那枚蝴蝶木牌，她日日貼身戴著。有時夜裡睡不著，她會無意識地摸出來，用指腹摩挲那小小的蝴蝶紋樣。
木牌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溫潤，像塊暖玉。她想起送她這枚木牌的那個人，那雙淺褐色的眼睛，那總是不肯多說、卻處處替她想到的人，心裡便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軟。
六公主有一回盯著她脖子上的紅繩看，忽然湊過來，賊兮兮地問：
“景玉質，你脖子上掛的什麼寶貝？給我也瞧瞧唄。”
景玉質一把捂住，白她一眼：
“你什麼都要瞧。這是我的，不給你看。”
六公主“嘖嘖嘖”地直搖頭：
“稀罕。你景玉質也有寶貝得捨不得見人的時候。我猜啊，是哪個野男人送的吧？”
景玉質作勢要抽她，六公主笑著跑開，滿院子追打，倒把糰子嚇得四處亂竄。蕭靈鵲和許妙儀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景玉質追了兩步停下來，臉上有些發燙，嘴上卻還硬：
“你就胡唚吧。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也配一驅跳蚤的香囊。”
這話一說完，她自己先愣住了。因為“等他回來”四個字，竟是從她嘴裡，那麼自然而然地溜出來的。她慌忙別開臉，假裝去逗糰子。眾人看在眼裡，卻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誰也不點破。
這日午後，顧長寧不知從哪兒弄來兩隻風箏，非要拉大家去城外放。景玉質本不想動，被許妙儀和蕭靈鵲連拉帶拽地出了門。城外淺草地綠油油的，天高雲淡，正是放風箏的好時候。顧長寧和沈酌一人放一隻，一個風箏飛得又高又穩，是他的；一隻在半空打了兩個旋，“啪”地栽下來，是沈酌的。顧長寧笑得前仰後合，沈酌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一腳踩在他那根斷了的線軸上。
景玉質坐在一棵老槐的樹蔭下，仰頭看天。天上飄著幾隻別人的紙鳶，五顏六色，忽高忽低。她忽然就想起，那年冬天，也是這樣的天，燕銜青把一隻沒點亮的兔子燈，悄沒聲地放在她手邊。他總這樣，不聲不響的，把她放在心上。
“郡主，吃糕。”阿福端著一碟剛買的桂花糕小跑過來。
景玉質接過一塊，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裡化開。她眯起眼，望著遠方，忽然輕聲道：
“這京城的春天，比哪年都好。”
阿福沒聽懂，只附和著點頭，又把糕點往她跟前遞了遞。
景玉質笑著，又咬了一口。風從草地上拂過來，吹得她鬢髮微亂。遠處，朋友們的笑鬧聲、風箏線繃緊的“嗡嗡”聲，混成一片，熱熱鬧鬧的。她想，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吧。有人陪著，有人惦記著，有人為她守著這京城的日月，也守著她這一方安寧。
而她，只等那個人回來。
那時的京城，天，一定更藍。
燕銜青離京半月後，終於來了封信。
信是讓一個跑鏢的順路捎回來的，薄薄兩張紙，字跡是他一貫的工整，一板一眼，像他那個人。
信裡沒寫什麼要緊事，只說西南的寨子安置得還算順利，幾處糾紛也都調停得差不多了，又問了句京城這邊可好，天氣暖了，讓景玉質少摻和那些閒事，別累著。
景玉質把信翻來覆去看，末了“嘖”了一聲：
“這人，寫了半天，全是些囉裡囉嗦的廢話。就不知道揀兩句好聽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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