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拉上來。然後她轉過身，隔著門檻，看著坐在宗祠裡面的沈文昭：“沈文昭，只要你答應跟我和離，我們可以不把這事鬧到公堂之上。”
宗祠裡安靜了一瞬。
幾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擱下了茶盞。周姨娘坐在側位上，手裡的念珠停了一拍，又接著轉起來。
沈文昭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林秀蘭一眼。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沈清漪身上。
“和離可以。”他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句話，“可你得讓你女兒點個頭。”
他頓了一下，盯著沈清漪：“你得給我立個字據。白紙黑字寫清楚，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往後不再追究。”
沈清漪看著沈文昭，目光平得像一碗擱涼了的水。等他說完之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宗祠裡每個人的耳朵裡：“你沒資格威脅我。”
沈文昭的眉頭動了一下。
沈清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門檻內側，面對著宗祠裡那幾位族老，也面對著沈文昭：“三年前你讓我替你頂罪，親手把我送進牢裡，你欠我的，是這條命。你今日站在這裡跟我講條件——你拿什麼講？”
沈文昭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站起來，走到桌邊，隔著那張長桌看著沈清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冷了些：“罪是你犯下來的，你的命也是我給的，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三年前你若死在牢裡，那也是你的命。”
“你今日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是因為我給了你這條命，你才有開口的機會。”
沈清漪看著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桌沿上，指節按著桌面上那幾頁攤開的契紙，聲音還是平的，可那平裡透著一層冷：“既如此，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但你可要想清楚了，你這些年的賬經不經得起督察院一筆一筆地翻。”
“你猜都察院查下來，是先要了我的命，還是先要了你的官？”
沈文昭盯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一時沒有接上。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你這個逆女。”
沈文昭的手掌落在沈清漪的臉上。那一巴掌打得很重，聲音在宗祠裡響了一聲，像一塊幹木頭被劈開了。
沈清漪的頭偏向一邊，左邊的臉火辣辣地燒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她沒有躲，也沒有退。
她慢慢地把頭轉回來，看著沈文昭，然後笑了。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紋。
“沈文昭，”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宗祠裡每個人的耳朵裡，“你做的這些事裡，不知道有沒有牽連九族的罪。”
宗祠裡安靜了一瞬。幾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端著茶盞的手都停住了。
那位最年長的族老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坐在側位上的周姨娘把手裡的念珠攥緊了一些。
沈文昭站在桌邊，手掌還懸在半空，指節微微泛白，像是那一巴掌打出去之後他自己也有些沒反應過來。
幾位族老開始勸了。
先是那位最年長的，擱下茶盞，聲音放緩了些：“清漪，有話好好說，別拿九族說事。”
旁邊一位也跟著開口：“你爹在戶部做了這些年官，家裡的事在家裡了，何必鬧到那個地步。”
又有一位站起來，走到沈清漪面前，壓低聲音說：“姑娘，你今日拿這些東西來，族裡已經看見了，族裡會替你娘做主。你退一步，事情就能了了。”
沈清漪聽著他們把話說完。她伸手抹了一下嘴角那道血，看了一眼指尖上的紅，然後開口了，聲音還是平的：“我可以簽字。”
幾位族老都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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