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調裡帶著一層沈文昭不熟悉的東西——那種從北境的風沙裡走過來、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之後才有的東西：“亡命之徒，還有哪裡沒去過，哪裡不敢去的？”
沈文昭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那些話堵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幾位族老，幾位族老也都愣著，誰也沒有開口。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蕭峙身側的沈清漪——她的臉上還帶著方才那道血痕，可她站在那兒，肩膀沒有抖，也沒有往後退。她只是站在那兒，站在蕭峙身邊，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周姨娘坐在側位上，手裡的念珠停住了。她看著蕭峙，在翻記憶裡某個角落，翻了一會兒沒翻著，便把目光收了回來，落在自己膝上那串斷了的念珠上。
周清平站在宗祠門口，方才那一巴掌落下來的時候他已經攥緊了拳頭，是蕭峙按住了他。如今蕭峙站在裡面，他站在外面，兩個人一裡一外，把沈清漪夾在中間，像兩道合攏的門板。
沈文昭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像是在掂量這個忽然出現在他家宗祠裡的人的分量：“你是她什麼人？”
蕭峙站在沈清漪身側，聲音不高，卻讓整間宗祠都靜了下來：“她今日要籤什麼字，得她自己願意。她不願意籤的字，誰也不能逼她。”
說完，蕭峙手裡寒光一閃，桌角便斷了。
那一刀快得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聽見“嚓”的一聲，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線被剪斷了，桌角那一塊硬木應聲落地，滾到青磚地面上，磕了一下，停在沈文昭腳邊。
屋子裡的人看見那斷口平整，木茬兒齊齊地立著，像是被人從中間截了一刀。
桌上那幾頁攤開的契紙被震得挪了半寸，周姨娘擱在膝上的念珠從手裡滑了一下，才拾起來的珠子又滾落了一地。
蕭峙手裡的刀已經收了回去，沒人看清他將那把刀藏在哪兒。他靜靜地站在沈清漪身側，像方才那一刀不是他出的，像他手裡從來就沒有過那件東西。
他的聲音不高：“下一刀，砍的就不是桌子了。”
“你敢！”沈文昭怒指蕭峙。
蕭峙嘴角一揚：“沈大人想試試？”
那笑意不深，只落在嘴角那一線，可那語調裡有一種沈文昭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江湖草莽的粗蠻，也不是亡命之徒的狠厲，而是一種久經官場的人才有的從容。
那種從容他在戶部同僚臉上見過，在刑部大堂上見過，在那些比他官高一級、說話從不用抬高嗓門的人身上見過。這種人說話不靠嗓門大，靠的是他們背後站著的東西。
沈文昭看著蕭峙，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像他方才以為的那樣——是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亡命徒。
他想起方才蕭峙說的那句話，“亡命之徒，還有哪裡沒去過，哪裡不敢去的”。那話本身是硬的，可蕭峙說那話的神態、收刀的動作、站在沈清漪身側的那個距離，都帶著一種極有分寸的收斂。
那分寸不是習武之人能練出來的，那分寸是在規矩極多的地方待過很久、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的人才有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幾日他派去盯梢沈清漪的人傳信回來，說沈清漪被皇后娘娘召進了宮，不知道是為了何事。當時他沒放在心上，以為是盯梢的人糊塗了——沈清漪再怎麼樣，也不值當皇后召見啊。
可如今他再看站在沈清漪旁邊的那張臉，又想起方才沈清漪說的那句“你做的這些事裡，不知道有沒有牽連九族的罪”——他忽然覺得脊背底下滲出一層冷汗。
皇后——沈清漪背後站著皇后。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他腦子裡，扎得很深，扎得他直打寒顫。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脊背上抽了一鞭子，雙腿一軟，往後踉蹌了兩步，膝蓋撞在椅子邊沿上，整個人跌坐回去。
他身後的周姨娘伸出手來扶了他一把，掌心抵在他後背上，可她自己也沒站穩，被那道力道帶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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