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昭聽周姨娘把話說完，沒有立刻接話。他低著頭，像是在把什麼賬在心裡重新過一遍。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周府要娶嫡女，這話是馬成嘴裡傳出來的，我知道。可馬成也只是周老爺子跟前的人，不是周老爺子本人。周府一天沒把帖子遞下來，這門親事就一天不算定。”
他抬眼看了一下週姨娘，又掃了一眼站在桌邊的沈清漪，聲音裡那層審慎收了些，換上一層更沉的東西：“前些日子，滿城都在傳周家公子身邊多了一位陳姑娘。那位陳姑娘，我已經查過了，不是清荷，就是清漪。”
“周瑾自己看上的，未必是清荷。萬一強行將清荷送上府，到時候周府怪罪下來，沈家兩頭不著岸，我怎麼收場？”
周姨娘以為自己瞞得嚴嚴實實，沒想到沈文昭竟揹著她把這些都查清楚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沈文昭擺了擺手，沒讓她接話。
宗祠裡靜了一會兒，兩下里僵在那兒，誰也沒有再往下說。幾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那位最年長的擱下茶盞，正想開口，沈清漪卻動了。
她沒有再等，而是伸手把桌上那隻布包拿起來，把方才攤在桌面上的那幾頁契紙收攏好，疊齊，重新裝回包裡。
她做這些動作不快不慢，收好之後，她把布包擱在臂彎裡，轉過身，朝宗祠門口走去。
蕭峙跟在她身側，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周清平站在門檻外面，看見她出來，往旁邊讓了半步，跟在了她身後。
沈清漪扶住林秀蘭，幾個人正要邁出宗祠那道門檻的時候，沈文昭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清漪。”
沈清漪的步子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沈文昭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說給宗祠裡所有人聽的：“今日的事，我會給你娘一個交代，也會給你一個交代。周姨娘和清荷那邊，我會處置。你孃的嫁妝，我也會替她找回來，該退的退，該補的補。”
聽到“替她找回來”幾個字的時候，沈清漪的眉頭皺了皺。——自始至終，沈文昭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好像林秀蘭的嫁妝被奪，他當真一點都不知情。
沈文昭頓了一下：“秀蘭，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當一個好夫君。清漪，再給爹一次機會，別再在外流浪了。”
宗祠裡安靜了一瞬。幾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輕輕擱下了茶盞。周姨娘站在側位那邊，手裡的念珠停住了，指節泛著青。
沈清漪站在門檻上，背對著宗祠裡那些人，臂彎裡抱著那隻布包。
晨光從門外湧進來，落在她肩上，把她那件灰藍色的舊褂子照得有些發白。風從巷口那邊灌過來，把她額前幾根碎髮吹得往後貼。
過了幾息，她開口了，聲音不高，沒有回頭：“那就讓我看看，你要怎麼處置。”
當天下午，沈清漪就從周清平的嘴裡聽說了沈文昭的處置方式。——沈文昭把周慧娘遷到了後院一間偏院裡，對外說是“靜養”。
沈清漪知道，那間偏院在沈府最深的角落裡，院牆外頭就是後巷，牆根底下常年長著一排野草。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間住人，一間擱東西，剩下一間空著。門窗都是舊的，門框上的漆皮翹起來，一碰就往下掉。
那間偏院跟林秀蘭那間離得不遠，“靜養”是假，想盯著林秀蘭那間院子才是真。
周清平還告訴她，周姨娘搬進去的時候，錢嬤嬤跟著她，只帶了兩箱衣物和一應用具。周姨娘沒有哭鬧，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回頭看正院一眼，只是在搬進偏院之後，把門窗都關上了。
“這哪裡是什麼處置，不過是換了間屋子繼續養尊處優地活著罷了。”周清平最後憤憤不平地補充了一句。
沈清漪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翻了一頁卷宗，翻到下一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息：“都這樣了，他還不肯休了她。”
“看來，他對她倒是真心實意。”
周清平跟在後面，聽見這句，氣不打一處來：“他倆可真是屎殼郎配臭蟲，天生的一對！一個良心壞了，一個黑心爛了肺，湊在一塊兒正好，誰也別嫌誰臭！”
他說完自己先啐了一口，像是那句話髒了他的嘴。他還想再補兩句，可看見沈清漪沒有接話，便把後面那半截話嚥了回去：“姐，看來沈家的那些族老根本就壓不住沈文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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