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平蹲在周家鋪子斜對面的茶攤上，坐了一整天。
他從晌午蹲到日頭偏西，從日頭偏西蹲到街上鋪子都上了門板。他看見周大從沈家方向回來，看見夥計往後院搬箱子，看見那輛裝貨的車天沒亮就出了城。
他把看到的東西記在腦子裡，把那些事一句一句都說給沈清漪聽了。
沈清漪坐在桌案前，面前攤著那捲陳通案的卷宗，聽完後不急不慢地說了一句：“周家清貨，在準備後路。”
她沒有讓周清平再跟，只是讓他繼續蹲在那裡看著。
又過了兩天，周清平從外面跑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蹲在門檻上緩了口氣才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隔壁的人聽了去：“姐，沈清荷最近往戶部那邊跑得勤。”
沈清漪的筆沒有停，正在抄一卷陳通案的舊檔。她翻了一頁，問了一句：“戶部誰？”
周清平說：“沒打聽到名字，但有人說她經常從戶部後巷出來，坐的是一頂小轎，不是沈家的。”
沈清漪把筆擱下來，看了他一眼。她沒有追問，把那句話收進了心裡。
她重新拿起筆，繼續往下抄，可那一頁抄完的時候，她翻到下一面，手在紙頁上停了一息。
沈清漪最近在查陳通案的一條線。
戶部那邊有一份陳通升遷時的軍需核銷底檔。那頁底檔記著陳通當年從北境調回京城時經手的一批軍需核銷數目，如果能拿到，就能和陳通案卷裡那幾頁缺頁的記錄對上一部分。
她先託張夫人那邊的人去問。隔了一天，那邊回話說“底檔上個月被人調走了”。調到哪裡去了，經手人是誰，都問不出來。
她又託陳師爺去戶部查另一份佐證材料——陳通升遷時簽押的一份軍需交接單。陳師爺託了一個戶部的舊交，隔了一天回話說“經辦人調任了，新來的不接舊檔”。陳師爺讓那人再問一句“什麼時候能接”，那邊回話說“要走三級審批，最快也得兩個月”。
沈清漪又託了一個在戶部做過書吏、如今在外頭替人代寫文書的舊人，讓他去打聽那份底檔的下落。隔了一天，那人親自來了一趟文房，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沈姑娘，那份底檔的事，你別再問了。我問了三個人，三個人都讓我別管。”他說完就走了，連茶都沒喝一口。
一連三天，三條查案渠道全被堵住了。
沈清漪知道，有人在暗中斷她的路。但這個時候，沈清荷卻跟戶部往來頻繁，這就很值得玩味了。
這天晚上，沈清漪從文房出去的時候，在門檻邊沿站了一瞬——她看見巷口對面的牆根下，站著一個人。
蕭峙靠著牆，像在等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舊袍子，袖口扎得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看見沈清漪，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喊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從文房門口走出來。
沈清漪站在門檻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只有一息。然後她收回目光，轉身往陳師爺宅子的方向走了。
蕭峙站在牆根底下，看著她走遠，直到那件青色的書吏服在巷口拐角處晃了一下，不見了，他才跟了上去。
此時，天已經暗了，巷子兩邊的牆頭壓著一層薄薄的暮色，有幾戶人家還沒收燈，窗紙上透著一點昏黃的光。
沈清漪走在前面，蕭峙跟在她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一前一後，步子都不快。
蕭峙把查到的關於沈清荷的資訊都透露給了她——沈清荷最近攀上的那個戶部官員，姓韓，叫韓正清，是戶部雲南司主事，專管軍需核銷。
這個位置恰好卡著沈清漪想查的那份底檔。
沈清荷做了他的外室之後，沒有急著要名分，也沒有急著要銀子。她只做了一件事——替沈文昭遞了一句話：“刑部文房那個姓沈的女書吏，最近在查戶部的舊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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