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娥於是便沒有再問,眉眼微垂,眸光凝在手中的茶杯上,開始認真思索起來。
郭嘉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意識到諸葛朦讓他回來問問是對的。
如果郭玉娥如他想的那般會拒絕,她此刻就不會思考,她只會直接給出拒絕的答案,和那個他以為她會選擇的原因。
而現在,玉娥在思考,這是不是說明,她其實是有想要去幫忙的念頭的?
或者說,她是不是也有一點羨慕諸葛朦那樣的活法?
郭嘉從前一直以為自己很瞭解郭玉娥,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彼此之間從未有過嫌隙,更沒有別人插足。
她知道他素來放曠,自由散漫,而他知道她素來細膩體貼,但偶爾嗔怒時的模樣也很動人。
但此刻,郭嘉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麼瞭解郭玉娥。
至少他從未問過,她對自己的人生有什麼樣的期待——不是與他綁在一起的那種琴瑟和鳴的期待,而是她自己,她作為郭玉娥,對一個倘若沒有他的人生,會有什麼樣的期待?
郭嘉忽地想到去年他重病的時候,郭玉娥當時也隨他一同出征,他身體不好的時候,她明明為了他的身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睛紅得要滴血,但轉過身在他榻前,她又會朝他笑,讓他不必擔心她,她會一直陪著他。
而他還是透過侍女才知道。
那,這些年來,他不在府上的時候,侍女不曾看見的時候,郭玉娥是否也有這許多,為了不讓他擔心,不給他添麻煩,而做出不動聲色的退讓?
想到這裡,郭嘉覺得自己應該將事情說得更明白一些,或許他的話語不會影響郭玉娥的最終決定,但他還是想多分享一些,講得更全面一些。
郭玉娥是知道諸葛朦的事蹟的,郭嘉不止一次提起過,因此他此刻補充的,是更為主觀的,來自他自己的觀察和判斷:
“諸葛月微以女子之身封侯,出任軍師,是官場上的獨一份,但我覺得,她或許想要打破這份獨。”
“兩月前,她提拔了一個平民女子在軍中當隊長,如今對方已經是屯長了。而她侍女出身的義妹也跟在她身邊,正在學習處理文書和事務——她想要你去做的,也是同樣的工作。”
楊修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怎麼講。
“玉娥,你倘若只想要平靜的生活,我會建議你不要去靠近她,諸葛月微非尋常人也,她的身邊註定少不了波瀾。”
“但玉娥,倘若你想要做一點跳出女子身份的,或者能挖掘你其他價值和能力的事情,諸葛月微會是個好選擇。”
“她有能力,敢作為,又護短,跟著她做事,或許不會太好,但絕對不會太糟。”
郭嘉毫不避諱自己在這方面對諸葛朦的欣賞。
這份誇讚是他為諸葛朦託付他詢問這件事做的結語,剩下的,就要看郭玉娥自己的意願了。
郭嘉把這個選擇遞到眼前的時候,郭玉娥其實是有些驚訝的,甚至有些疑惑。
諸葛朦如果想要一個好用的文書,她完全可以在曹操的軍府中找個現成的,再不濟像孔冀那樣,從未出仕的世家子弟中選一個。
她剛封了亭侯,前途眼見著光明,應當是會有人願意追隨她的。
但諸葛朦沒有選那些易得的選項,而是託郭嘉來問她,這讓郭玉娥略感費解。
但當郭嘉補了後面的話語後,郭玉娥隱隱有所察覺,諸葛朦不選那些選項,可能是因為,那些選項都是旁人會選的選項,是已經有的選項,而諸葛朦自己從一條未被人選擇的路上殺出來,走了自己的路,就再不願意回到別人的路上去。
而現在,她在邀請她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