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純吃力地搖了搖頭，握著曹操手指的力氣漸漸有些鬆了，思緒也開始渙散，開始向更遙遠的地方發散。
他想著曹操，想著兄長曹仁，想著夫人、兒子、女兒……是了，女兒，他那最不省心，也最爭氣，最沒給他曹家丟人的女兒。
說不清是眷戀還是擔憂，曹純看著曹操，有些艱難地再次開口：
“蘊華那孩子……沒有我看著……以後、以後要給您多添麻煩了。”
曹靈不知道曹操究竟和曹純說了什麼，但只看曹操在離開內室後，從圍著的眾人中獨獨看她的那一眼，曹靈就知道，父親一定交代了有關她的話語。
曹操走到她面前，說的卻不是任何關於曹純囑託的話語，而是：
“你父親說想再曬一曬太陽。”
一旁的曹演聽到，忙要進到內室，曹操卻看著曹靈，補了一句：
“你去吧，你常年從軍，力氣比你弟弟穩當。”
聽聞曹操的言語，曹演的神情有些困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姐姐，曹靈從曹操這話語背後嗅到許多隱藏的含義，但她此刻無暇關心任何一種，她只是將曹操的話穩穩地接了下來：
“是，我這就去。”
為了防著春日的冷風吹得虛弱的曹純的身體再染上風寒，內室的窗戶都關得緊緊的，雕花的窗欞擋住了大多數的日光，隔著縫隙透進來的那些許光亮，也無法穿透層層床幃，將曹純灰敗的臉色照亮。
看見她進來，曹純朝著她的方向偏了偏頭，翕動了下唇，雖沒吐出聲音，但曹靈看得清，那分明是喊她的口型。
她朝曹純點了點頭，抿著唇走到床邊，喊了聲“父親”，然後伸手將曹純攔腰抱起。
入手的重量出乎意料的輕，失去行動能力的軀體本應該笨拙沉重，但被曹靈抱在懷中的曹純卻比她想象得輕得多，給她的感覺甚至不如一副重甲。
一個英勇驍戰了一生的大將軍，臨死之前的重量卻彷彿只如一具鎧甲，這讓曹靈感到喉頭乾澀的同時，眼眶卻溼潤得過分。
曹純無聲而沉默地靠在曹靈的懷裡，嗅著女兒身上不似尋常世家女子那般芬芳，卻令人奇異得安心的塵土、硝鐵的氣息，氣息也逐漸平順下來。
曹靈抱著曹純往外走，心中恍惚地想著，曹純當初抱起她這個先出生的，他的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是否也如此刻她抱著他。
屋外曹演已經提前搬來了軟榻，鋪好了錦被。
曹操已經離開了，他將曹純最後的時光留給了他最親的這些人。
曹靈將曹純放在軟榻上，然後在軟榻邊跪了下來。
曹演見姐姐跪，自己也趕緊跪了下來，於是曹靈便將他的手也拉過來，和自己的手一起蓋在曹純手上，鄭重地低聲開口：
“父親，我會照顧好母親和弟弟的。”
曹純沒有應聲，曹靈抬眸一看，卻見他不知何時已經闔上了眼睛。
午後的陽光正好，適合小憩。
也適合一場靜謐的長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