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孩子啊！”
面對賀拔乙的疑問，姜照月雖覺疑惑，仍脫口而出：“李明月當時，只是個襁褓嬰兒，附近人家走得走、逃得逃，就算有活的，大家沒錢沒糧，我怎好意思把人託付出去？養不起是其次，萬一把她吃了，不更是罪過？”
賀拔乙喃喃：“什麼？”
姜照月：“跟著我或許我朝不保夕，但如果不帶上，她肯定就悄無聲息沒了，總不能真讓李明月自生自滅吧？”
姜照月此時也琢磨出他的意思了：“難道你一直以為，我是因為李明月是世宗皇帝之女、大周的公主，所以才救她嗎？”
賀拔乙結結巴巴：“難道不、不是嗎？”
姜照月：“賀拔乙！你怎麼這樣？誤會我人品就算了，有話卻憋在心裡不說，怪不得一直不放心李明月出門！敢情是誤會，以為她是皇帝的女兒嗎？我不是同你說過？
“當時逃出天都，在雞鳴山下撿到李明月，那時公主還在宮裡活得好好的，我怎麼撿她？”
賀拔乙結結巴巴：“我、我以為，你是誆我的，其實李明月是你直接從宮裡抱出的……”
姜照月：“我又不認識世宗皇帝！”
賀拔乙還覺得委屈呢：“我又不知道！你從掖庭出來，抱著孩子被人追殺，那時候天都正亂著，且你又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什麼都會，是個人都覺得另有身份吧？還有雁國公！
“李明月不是公主的話，他做什麼那麼殷勤？我本來沒覺得她身份有異，都怪雁國公！隔三岔五地送些銀錢接濟，他不是更莫名其妙嗎？”
姜照月反問：“咱們同雁國公相識也有好多年了，就不許他是真的心善嗎？”
賀拔乙：“你是真的心善我知道，他？朝堂內外，誰不知道雁國公是最滑不溜手的老狐狸？連長孫儀都在他手下吃過虧，他心善？你開什麼玩笑？”
賀拔乙試探道：“姜照月，雖然你說李明月是撿來的，但我還是不信！會不會，她有什麼連你也不知的身份？不然雁國公憑什麼對她這麼好？”
姜照月雖也覺得，雁國公的好意有些異常，但李明月是她親手從李樹下抱起、一直撫養到大的孩子，先是反問賀拔乙：“你把我們當什麼人了？難道只有公主，或是出身權貴的孩子，才配被人相救、才配擁有別人的善意嗎？”
繼而緩緩回憶：“如果李明月是被湖東之變牽連的權貴血脈，絕不會那麼瘦弱。我撿到她時，她已瘦得皮包骨頭，小小一團卷在襁褓裡，連哭都弱聲弱氣。包襁褓的，是很多塊縫起的碎布頭，我也曾出身官宦之家，但凡有點權勢的，不會給孩子用這樣的東西。
“我不知李明月的父母是死了，還是為逃命，將她半路拋下，但他們絕不會是有錢人家。難道你忘了，李明月小時身子瘦小，咱們費多大功夫才把她養成如今這樣嗎？”
賀拔乙想了想：“但……李明月天資很好，讀書快，習武也有天分，自幼力氣很大。這樣的孩子，是普通人家能生出來的嗎？”
憑良心說，姜照月儘管飽讀詩書，卻不是個喜歡掉書袋的人。但此刻，她很正色、無比正色地看著賀拔乙：“那又如何？史書上還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難道聰明腦袋和強健體魄，只有王侯權貴才配擁有嗎？你也出身貧寒，不照樣摸爬滾打，學了一身武藝？”
賀拔乙：“這……”
姜照月難得掉書袋：“夜光之珠，不必出於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採於崑崙之山。大禹生於東夷，文王生於西羌。聖賢所出，何必常處？
“一個人聰不聰明、有沒有本事，可不在於她是否出身富貴。兩個聰明人照樣能生出蠢貨，譬如當今帝后，都是聰明人，不然也不能登上高位。但他們所出的唐王，依你往日所言，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兩個沒那麼聰明的，也可能生出天資聰穎的孩子，譬如汪嬸同丈夫，都是老實忠厚之人，紫劍卻分外聰慧，十來歲才開始進學，但如今寫的文章，不知比小星好出多少。”
賀拔乙倒不是想反駁，他出身很低，年幼時在富豪家中做奴僕、打手，仗著一把力氣不顧生死，當然也不喜那些仗勢欺人的權貴。
但……
賀拔乙底氣不很足地糾正：“我覺得汪嬸也不是很忠厚老實吧？她給紫劍、若花改姓，還給她們袖子裡縫了好大一塊鐵錠，打人出其不意，很疼的。”
姜照月問他：“你覺得你忠厚老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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