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日頭來得晚。
辰時過了，院牆上才有一線黃，落在簷下的冰稜上，亮一下又滅。齊月賓坐在炕上喝粥，粥是溫的，喝了兩口就推開了。
銅鏡倒扣在炕桌上，從正月起就沒翻回來過。
吉祥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隻藍布包袱，不大，抱得很穩。
“格格。”
“又是什麼訊息。”齊月賓不看她，“我不想聽。前院那些事，和我有什麼相干。”
“門上送進來的。”吉祥把包袱擱在炕桌上，“西北來的。”
齊月賓的手停在碗沿上。
“……西北？”
“來的是個老卒，穿著舊棉甲，腳上的凍瘡裂了口子。他說他是二爺營裡的人。”吉祥聲音低下去，“東西放下，說了一句話就走了。”
“他說什麼。”
吉祥沒有立刻答。
齊月賓抬起頭：“他、說、什、麼。”
“他說，‘齊參將沒了’。是被馬匪……”
碗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胡說！”
齊月賓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角，銅鏡翻倒，滾到炕裡去。她不覺得疼。
“上個月他還有信——”
話說了一半，她自己停住了。上個月沒有信。從九月起就沒有了。是她自己叫吉祥帶話過去的——信不要寫，一封也不要寫。
“怎麼可能！”這兩個字比方才高，“他在大營裡，他手下有兵！他一個參將，綠營的旗子打著，糧車前後二十幾個人——馬賊敢動參將？西北的響馬見了官軍的旗子，繞道走！誰吃了豹子膽！”
“格格，包袱在這兒。”
齊月賓一把扯開藍布包袱。
第一層是舊棉褂，血在上面結了殼。第二層是刀。斷的。斷口在刀身中段，齊家舊式的纏繩磨得起了毛，繩尾那一小截還打了個結，是她小時候替他纏的。最底下是銅腰牌，邊上砸缺了一塊，牌面六個字：西北大營、參將、齊承烈。
她把腰牌攥在手裡，翻過來看背面。背面被刀尖劃了一道淺痕，劃得很亂，像人在黑裡摸出來的。刀痕劃到一半，斷了。
“誰殺的。”她聲音忽然平了，平得嚇人，“馬匪？哪個山頭的馬匪？多少人？營裡追了沒有？屍首呢？屍首在哪兒？”
吉祥低著頭：“老卒什麼都沒說，放下東西就走了。”
“他沒說你就讓他走了？！”齊月賓猛地轉頭，“你為什麼不問清楚！我二哥在西北待了七年，七年！什麼馬匪敢動他？誰給的訊息？兵部知不知道？總督知不知道？”
她越說越急，手在抖，腰牌攥得死緊：“不對。不對。這事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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