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黑了,正當新入學的秀女們接受來自宮中的教養嬤嬤們教導時,翊坤宮中卻縈繞著不同尋常的氛圍。
滿宮裡誰不知道翊坤宮住的是正得聖寵的華妃娘娘,為顯榮寵,皇帝更在一登基就給予了華妃椒房之寵,翊坤宮內更是極盡華美。
年世蘭歪在正中的貴妃榻上,身上只著一件海棠紅的寢衣,外頭鬆鬆的罩了件月白色的對襟褂子,領口微微敞著。
她一手撐著額頭,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碧玉簪鬆鬆垮垮地挽著,斜斜地垂在肩側,髮尾輕輕掃過鎖骨,像一匹散開的莫頓般柔順光亮。
另一隻手中則握著一柄刻絲團扇,正紅的扇面上用金線繡著一隻展翅的鳳凰,絢爛奪目。
頌芝立在榻側,手中捧著一碟剝好的荔枝,果肉晶瑩剔透,像一捧碎玉般碼在青瓷碟中。
翊坤宮裡安靜極了,頌芝垂眼屏息,連一絲大喘氣都不敢有所動作。
在華妃的前邊,曹琴默跪在榻前的地氈上,穿著一身略顯陳舊的藕荷色旗裝,衣料是尋常的綢緞,頭上也只簪了兩根素銀簪並一朵絹花,比之華妃宮裡的滿屋錦繡,反倒顯得樸素低調。
她低著頭,面容沉靜,眼睫連顫動都沒有。
殿中安靜了片刻,只有翊坤宮外頭窸窸窣窣的蟲鳴和鳥叫,以及宮人們悄步走動的聲音。
正值夏日,哪怕翊坤宮中供著冰鑑,可炎熱的九月依舊叫人難以忍受。
年世蘭素手輕輕插了顆荔枝塞入口中,舌尖輕輕一頂,果核便滑了出來。頌芝立馬上前,年世蘭便將果核吐到了頌芝遞來的銀碟中。年世蘭嚼了兩下,似是不悅,面上表情有些不善,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忽地眉頭一擰,將手中團扇狠狠擲向地面。
那緙絲團扇狠狠地砸在地氈上,發出一聲悶響。團扇上的鳳凰折了一道痕,金絲銀線在光下閃了閃,便頹然地匍匐在地。
“這宮裡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金冠已至九月,可天氣依舊燥熱,眼見炎熱不曾褪去,華妃的脾氣也越發浮躁了起來。她猛地坐直了身體,一雙鳳眼瞪得溜圓,眼尾的胭脂色被怒氣蒸騰得愈發鮮豔,像兩團燒起來的火。
年世蘭煩躁地坐了起來,赤著腳踩在地磚上來來回回地踱步。海棠紅的寢衣下襬隨著她的動作翻飛,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腳踝,踝上繫著一根紅繩,墜著一根拇指大的珍珠,隨著她的腳步晃來晃去。
“皇后那個老婦!平白無故選什麼人!打量著本宮看不出來嗎!”
華妃猛地頓住腳步,轉過頭,食指遙遙指向景仁宮的方向,指甲上鮮紅如血的蔻丹隨著指尖的動作輕輕顫動。
“看著自個兒年老色衰,便瞧不得本宮的皇上聖寵,便眼巴巴地想要挑幾個年輕鮮亮的來和本宮爭寵!”
頌芝在一旁嚇得身子一抖,連忙跪下來,將荔枝碟高高舉過頭頂,勸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保重身子最要緊......”
曹琴默依舊跪在原地,只是頭垂得更低了些,眉宇間掠過一絲苦澀。她深吸了口氣,又重新調整好表情,嘴角彎著,去撫華妃這頭老虎的虎鬚。
“華妃娘娘此言差矣。”
她的聲音溫溫潤潤,輕輕柔柔,像一瓢澆在燒紅的鐵板上的水,立馬引來了華妃的注意。
年世蘭瞪了她一眼,冷哼一聲:“你倒說說,差在哪兒?”
曹琴默直了直腰,卻依舊跪著,雙手在身前輕輕交握,姿態恭順極了。
她那雙向來明亮的眼睛輕輕閃了閃,這才道:“周公公不是說了嗎,那安氏不過區區縣丞之女,出身相貌也不過清秀,勉強算得上是端正,哪能和滿蒙八旗都比不上的娘娘您相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