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親啟四個字剛寫完,歲歲遞冊子的手便收了回來。東市分號的櫃檯就這麼寬,她往前一湊,便看得清清楚楚。
衛若蘭把紙轉了個方向。“你去忙你的。”
“我忙完了。你告我的狀?”
“頭一句才寫完,你倒先認了。”
歲歲拖來一條凳子,挨著櫃檯坐下。“你接著寫。我也聽聽,我這幾日還有哪兒做得不周到。”
衛若蘭抬眼看了看她,真就沒再遮掩。他在稱呼下面寫道,歲歲天天逼我扎馬步。寫到那個逼字,他特意放慢了些,最後一捺拖出去老長。
歲歲拿手指點著那一捺。“你寫這兒。昨兒我叫停了幾回?”
“你是叫停了。你往我面前擱了碗水,說碗裡的水再晃一下,今日便算我白站。”
“你拿碗的手都貼到肚子上了。那水能晃麼?”
“手放下來也算輸,貼著肚子也算輸。”衛若蘭把新添的字念給她聽,“娘得知道,您閨女管著四間鋪子,回了家還要另教一堂,統共就我一個學生。”
“你還少寫了一句。這學生上門求了我三回,我才收的。”
旁邊的算盤響了兩聲,又停住了。女掌櫃抱著賬冊過來問東市明日頭一堂還留五個散位麼。歲歲把自己那本冊子推過去,請她照今日實到的人數定。等掌櫃抱了賬冊走,她順手把櫃上還熱著的半塊酥餅往衛若蘭面前一推。
“吃吧。你寫著寫著,回頭還得告我餓著你。”
衛若蘭拿起來咬了一口,碎屑差點落在紙上。他一手兜著,另一手把信往前推了推。“你有我頭一天跟你學的憑據麼?拿給我看看。我怎麼記著,我只說想試一次?”
“有。你把嘴裡這口嚥下去,別等會兒說我趁你噎著按手印。”
歲歲伸手去夠櫃下裝零碎的木匣。她開張前在家試排課,隨手裁過好幾疊紙,試完就帶來給女掌櫃看。最底下壓著一張折得發軟的,上頭記了教習演練的日子,旁邊還多出一列,是衛若蘭自己劃的。
她展開來,把那一列轉給他看。“頭一天,想試一次。第二天誰在旁邊寫了個再來?”
衛若蘭把紙往燈下挪了挪。“這兩個字是我的。可你看後頭,還有兩日空著呢。”
“你早上出門的時候,我還在睡。你回來吃晚飯,我都已經到了東市。這兩日算誰沒來?”
“那就劃掉。”他從筆架上揀了支幹淨的筆,“你去東市也算缺一日。是兩個人約的,憑什麼只有我欠著?”
歲歲本來已經把冊子拉了回來,聽了這一句,手在封皮上停了停。三家分號前後開門,她這幾日的確沒跟他坐下來吃過一頓飯。可他把兩隻空格圈得端端正正,連昨兒那碗水也想賴掉,她看得又想敲他。
“空的劃掉,昨兒那回你認麼?”
“認。昨兒那回我另有賬。”衛若蘭捻著筆,偏頭朝門邊望了一眼,“方才我站在牆邊,你上來就是一句站開些。你猜油鋪掌櫃看見了,問我什麼?”
“問你腿痠不酸?”
“問我明日還來不來,說他家鋪子缺個門神。”
歲歲一下笑出了聲,笑完才想起他方才真把腳挪開了。她在鋪子裡指點人慣了,瞧見他靠牆,就跟瞧見哪個教習站偏了一樣,嘴比手還快。
“行。下回在街上我先問你一句,今兒歸不歸我管。”
“你真問,我還能說歸旁人管?”衛若蘭把筆放下,“我在門口等你吃完那半個饅頭,你眼睛都沒抬,倒先瞧見了我的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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