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這才放下筷子。“那陣子還有人想從賬房借名冊。我夫人把封皮遞給他,叫他往下翻。他翻了半天,一個名字也找不著。”
“你別替我搶話。”商陸朝鹹菜碟子伸筷子,“那人走前還問,你家空賬本多少文一本,我當時該賣給他一冊。”
“是他?”柳湘蓮捏了捏那片舊紙,“他前一晚還說,只要您開口,您手下的人遲早會來找我。後來我到哪兒落腳,都先挑能看見門口的床。”
商陸往他身後看了一眼。他拖過來的矮凳正對著門,坐在這兒,有人推門就能瞧見。她伸手想把另一條凳子拉過來,手碰到木頭,又鬆開了。
“他等著我找你,好接著找別人。我把賬結了,他上哪兒等去?”
“那若是我當年回來問了呢?”
“來都來了,留你在家吃頓飯。那陣子林如海一個人吃得少,有人陪,他還肯添半碗。”
柳湘蓮看著那張扎過眼的紙,終於笑了一下。他把銅牌拿起來,顛了兩回,問商陸:“那您說,這個還用交回去麼?”
“你要嫌沉就給我。你在這兒住得好好的,捨不得就自己收著。”
“我倒不嫌沉。”柳湘蓮往門邊望了望,那兒掛著一塊寫酒價的薄木板,門一開就跟著翻面。他走過去,把銅牌系在木板下面,撥了兩下,等價目穩穩朝著外頭才鬆手。“總算有人替我按住它了。來買酒的,平日要看一遍還得伸手扶。”
商陸從座上望過去。銅牌有字的那面朝著牆,露在外頭的銅邊讓燈一照,跟尋常壓板子的玩意兒沒什麼兩樣。柳湘蓮回來坐下,把剛才收回去的手重新搭在空碗上。
“夫人,現在這杯我能接了。”
“話可說在前頭,我只給你倒一口。你要滿飲,自己去找罈子。”
商陸端起酒罈,照著他方才給自己的分量,在碗底淺淺倒了一層。柳湘蓮拿穩了,她才舉起自己的碗。兩隻碗沿輕輕一碰,林如海在旁邊把他那隻沒缺口的也遞了過來。
“我這隻還是空的。”他說,“借你們倆一點酒?”
商陸給他的碗裡也添了一口。她自己先嚐,酒入嘴時有些澀,嚥下去,舌根又回了點甜。她低頭一瞧,先前浮在邊上的碎米黏在碗底,拿筷子一撥就散開了。
“這米是西口買的?吃著跟京裡的不大一樣。”
“這邊種的黍子。頭一年我嫌它殼厚,煮了沒幾頓,就拿去跟人換米。後來才有人跟我說,酒得用這個釀。”
“這就好了。改日再有人拿銀子來買,你肯賣給他麼?”
柳湘蓮也喝了。他把碗放下,沒像方才那樣去看桌腳,反倒伸手把鹹蘿蔔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賣。錢夠就賣,您下回來了也一樣。”
“成。林如海,你可聽見了?下回我們來,得先留定錢。”
林如海沒急著答。他見柳湘蓮只把筷子擱到鹹菜碟上,便問灶上可還有飯。柳湘蓮說自個兒過會兒隨便吃幾口便成,商陸已把手邊那碗沒動過的撥過去,和他的酒碗放到一處。
“你坐這兒吃。你在灶邊墊兩口,回頭外頭那腳伕來刮鍋巴,還得嫌你搶他的。”
柳湘蓮這才把碗端起來,筷子一撥,熱氣從中間往上直冒。他吃了好幾口才想起來,桌上滿共就兩碗飯。剛要擱下,林如海已經把自己碗裡沒動的半邊撥給了商陸,連沾在碗沿的一粒也撥了過去。
門板叫風推開了一線,木牌動了兩下,很快又正了過來。柳湘蓮回頭瞧見,沒起身,接著吃他的飯。
“定錢我聽見了。”林如海從她筷子底下夾走最後一塊蘿蔔,“這碟也算我的。你想吃,再請他添。”
商陸低頭去看,蘿蔔早給兩人吃得只剩一層湯。柳湘蓮起身說灶上還有,走到門邊,卻從櫃上取下個布袋,解開來給她看。燈一照,裡頭的黍粒黃澄澄的,他捧了半把擱到她跟前。
“這點給您揀回去留種,飽實的都在上頭。夫人若自己釀得好,記著留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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