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思靜被這話問得當場卡了殼,半句話都接不上來。
她這才反應過來,張長祿每天早上起來都要捶半天腰、揉半天腿,她原先還當是天天搬貨累的,壓根就沒往別處想過。
到了晚上,範思靜坐在櫃檯後頭,手裡攥著圓珠筆在本子上瞎畫,一圈接一圈畫得沒完沒了。張長祿正蹲在過道里鋪摺疊床。
“張長祿。”
“啊?”他手上動作沒停,隨口應了一聲。
“你今晚別睡這兒了。”
張長祿鋪床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也沒抬頭。
“你今晚去臥室睡。”範思靜把圓珠筆“啪”地往賬本上一擱,語氣平平淡淡的,“我睡摺疊床。”
張長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張口就兩個字:“不行。”
範思靜耐著性子跟他掰道理:“我個子比你矮一頭,睡摺疊床好歹不用蜷著腿窩著身子。你去臥室睡,踏踏實實把腿伸直了睡一宿,明天還得早起搬貨呢。”
這話鑽進張長祿耳朵裡,心裡頭登時就湧上來一股暖流。這十幾天在摺疊床上蜷著睡,確實天天腰痠背痛,每天早上醒過來兩條腿都是麻的,可他一個大老爺們兒,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
“思靜,哪有讓姑娘家睡摺疊床,我一個大老爺們兒躺臥室的道理?我真要這麼幹,那還叫個男人嗎?”
範思靜當場就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她太懂張長祿這人的脾性了,只要是他認準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像當初他追她姐,被她爹拿著扁擔追了八條田坎,照樣死不撒手;就像當初他在省城看守所待了幾天,剛出來轉頭就給了李正仁兩個耳光;就像當初他兜裡揣著兩萬多塊錢,天天泡在牌桌上混日子,連自暴自棄都那麼認真。
“行行行,我不跟你爭。”範思靜擺了擺手,懶得再掰扯,轉身就往臥室走,順手“咔噠”一聲帶上了門。
鋪子裡瞬間就靜了下來,張長祿和著衣服躺到摺疊床上,把被子往上拉到了下巴。
約摸一個鐘頭過去,範思靜估摸著張長祿該睡熟了,悄沒聲兒從床上爬起來,往睡衣外頭胡亂套上羽絨服,躡手躡腳穿過天井,指尖搭著勁兒推開了店鋪那扇木門。
店裡的檯燈光昏昏沉沉的,攏共就照得見櫃檯那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張長祿癱在摺疊床上,被子早從肩膀滑到了腰眼,露著大半個後背。
範思靜咬了咬嘴唇,心一橫,掂著腳湊過去,彎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嚴嚴實實蓋到他下巴底下。
哪曾想手指尖沒個準頭,蹭到了他的脖子,她心裡“咯噔”一下,跟被燙著似的忙不迭把手縮了回來。
她就僵在摺疊床邊,連大氣都不敢喘,盯著他看了好半天。見張長祿紋絲不動,呼吸勻勻的,半點要醒的意思都沒有,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往臥室蹭。
剛挪到門口,她又頓住腳,鬼使神差回頭瞟了一眼。張長祿還是那副癱著的模樣,瞧著是真睡熟了。
範思靜溜回臥室,“咔噠”一聲把門閂重新插緊,躺回自己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心還在“咚咚”直跳,一下又一下,跟敲鼓似的。
而店裡頭,張長祿等她的腳步聲徹底沒了,才慢悠悠翻了個身,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這枕頭是範思靜從家裡抱來的,上頭飄著股淡淡的皂角香,清清爽爽的。
其實他壓根就沒睡著。從範思靜溜出臥室、蹭過天井、再挪進店鋪那陣,她棉拖鞋蹭著地面的細碎聲響,他聽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