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去沒多遠就散了,只有幾隻夜鳥被驚得從稻田裡撲稜稜飛起來,有一隻在飛起來的時候往他頭上拉了一泡,不偏不倚落在他肩膀上。
田豐噁心地跳起來,使勁拍打著肩膀,嘴裡罵著“你這鳥晚上不睡覺的嗎”。
他喊了幾聲沒人應,心裡越發慌得厲害,也顧不上什麼斯文體面了,連滾帶爬地從稻茬地裡站起來,摸著黑朝村子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
跑了兩步被田埂上的草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撲,摔進了旁邊的水溝裡。
他伸手想扶住什麼東西站穩,手伸到一半,月光底下隱約看見旁邊有一坨黑乎乎的東西,他以為是塊石頭,手指頭快要碰上去的時候才看清——
那是一攤牛糞,上面還落著幾隻蒼蠅,月光底下泛著一層黏膩的油光。
他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往後一仰,又摔了一跤,褲子膝蓋上糊了一攤泥。
他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嘴裡還在唸叨著:
“張偉你等著,你把我一個人扔地裡你等著……”
田豐從水溝裡爬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乾淨地方了。
他扶著田埂站穩,忽然聞到一股臭味,那味道又衝又臊,燻得他胃裡一陣翻湧。他低頭一看,自己剛才摔下去的地方旁邊赫然攤著一大坨牛糞。
他猛地掀起自己的衣襬一看,果然,後腰和屁股那一塊沾了一大片,黃褐色的印子洇透了布料,粘在皮膚上又黏又涼。
田豐的臉一下子皺成了一團,五官幾乎要擠到一塊兒去,嘴巴咧著,舌頭往外吐了半截,嘴裡發出一連串壓抑的乾嘔聲,手忙腳亂地把外袍脫下來,團成一團遠遠地丟到一邊。
丟完了又覺得可惜——
那可是他花了大價錢做的上好料子——
可那股味兒實在讓人受不了,他咬了咬牙,光穿著一件中衣抱著胳膊站在那裡,渾身上下就剩這一層薄布了,中衣的下襬還沾著些泥點子。
秋夜的風從田野上灌過來,帶著一股涼颼颼的寒意,田豐打了個哆嗦,雙臂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縮著脖子。
他左右張望了一圈,黑燈瞎火的什麼都看不清,只憑著下午來時的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許家那邊摸過去。
一路上他踩了兩回泥坑,崴了一次腳,還被路邊伸出來的樹枝颳了一下臉,那道刮痕從眼角一直拉到耳根,火辣辣地疼,整個人狼狽得跟從泥裡滾過似的。
他一邊走一邊嘴裡罵罵咧咧的,罵張偉把他扔在地裡不管,罵許家不叫他吃飯,罵這鬼地方的路難走,罵那幾只夜鳥晚上不睡覺亂拉屎,罵著罵著肚子又咕嚕叫了一聲,餓得他兩眼發花。
田豐還在路上摸黑走,許家院子裡的酒還沒散,而這時候,王家堂屋裡,王老栓正皺著眉頭看著自家閨女,手裡捏著煙桿子半天沒往嘴裡送,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的。
他吧嗒抽了一口,把煙悶在嘴裡好一會兒才吐出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和不放心:
“你當真有辦法?這樣不會出事吧?那可是縣令家的公子,真要是出了什麼岔子,咱們一家子擔待不起。”
王巧娘一邊對著銅鏡理著鬢角的碎髮,一邊漫不經心地答道:
“爹,你怕什麼,你想不想以後過好日子?好日子都是賭出來的,我要是當上了縣太爺家的少奶奶,以後家裡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你跟我娘也不用再天天數著銅板過日子了,大壯將來娶媳婦兒也有底氣了,你在這竹谿村也能有面子。”
王老栓還是有些不放心,煙桿子在桌上磕了兩下,悶聲道:
“我總覺得這事兒沒這麼簡單。那可是縣太爺家的公子,人傢什麼世面沒見過,能讓你就這樣拿捏住?”
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桿子裡的菸灰磕乾淨,又重新裝了一鍋,點著了吸了兩口,煙鍋裡的火星子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