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北疆揉著胳膊，咧嘴吸了一口涼氣。
是真的。
他媳婦，一個十年前抱著生病閨女在齊家溝土坯房裡喝米湯的農村寡婦，如今成了一個手握八十多萬現金的鉅富。
“媳婦。”趙北疆突然往前湊了湊，大臉湊到謝文嬌跟前，壓低了嗓音，“我現在給師部打報告申請吃軟飯，還來得及不？”
“少嬉皮笑臉的。
謝文嬌拍開他那張硬茬鬍子蹭過來的臉，神色正經起來，“把存摺拿出來，不是跟你顯擺我多能掙，是有正經事跟你商量。”
趙北疆收斂了玩笑神色，坐直了身板：“你說。”
趙北疆清了清嗓子，“只要不違反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你就算想把大雁塔買下來當庫房，我都去幫你問問市規劃局的門朝哪兒開。”
“去你的大雁塔，那是國家文保單位！”
謝文嬌白了他一眼，手指在那張燙金紅皮存摺上輕輕叩了兩下。
“八十二萬，我想拿出一半，不，拿四十萬出來。”
四十萬。
這年頭在省城買座三進的青磚大四合院，撐死也就六七千塊。
“買地？還是蓋廠房？特區那邊又要擴生產線？”
“都不幹。”
謝文嬌拉開長條凳，在趙北疆跟前坐穩，下巴擱在交疊的雙手上，眼睛亮堂得像落了星子。
“修路。”
“修哪兒的路？”
“陝南，還有齊家溝那一片。”
謝文嬌聲音輕了下去“省報上週三版登了紅標頭檔案，省裡今年定調子，開春搞以工代賑、民辦公助。給貧困縣撥糧食、撥棉布、撥勞保抵工錢，號召各公社自己出壯勞力修縣鄉路。可你知不知道，底下的縣財政窮得連炸藥和碎石鋼釺都買不起？”
趙北疆沉默了。
他是從那片黃土溝壑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兵，比誰都清楚西北大山裡的光景。
山大溝深，老百姓出門全靠兩根腿骨頭，土路晴天一臉土，雨天兩腿泥。
多少莊稼人一輩子沒見過汽車輪子，地裡收了核桃、柿餅和藥材，全爛在窖裡爛成了泥，運不出山換不來油鹽錢。
“十年前，禾苗六個月大。”
謝文嬌垂著睫毛，指尖在桌面上划著無形的道道，“孩子在齊家溝高燒三天，脫水抽搐，你派了吉普車帶著軍醫去接。二十里山道，下坡碎石、上坡爛泥，顛得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我記憶猶新。”
她吸了口氣，抬起頭直勾勾盯著男人。
“齊家溝是這樣，陝南深山裡的村子更是這樣。羊腸小道掛在懸崖邊上，一人走過一身冷汗，兩頭驢交錯都得掉下一頭。我想給他們把路拓寬，降坡、裁彎、墊上兩寸厚的硬砂石，能讓手扶拖拉機、大卡車穩穩當當開進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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