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目雖盲,心耳卻比常人更加清澈通透。
暮春三月,他在青樓楚館的雕花水榭外,彈奏人間男女的幽怨痴纏與聚散離合。
仲夏雷雨,他在路旁漏雨的茅草驛亭下,撫琴聽著行商走販為了一分銀錢錙銖必較、賭咒發誓。
深秋寒夜,他坐在打鐵鋪老鐵匠的爐火旁,任由熾熱的鐵花濺落在粗糙的麻衣上,聽著鐵錘擊打頑鐵的沉重震鳴。
水與火交織,剛與柔並濟。
從凡鐵到韌鋼,他在看似單調枯燥的敲打與琴音裡,聽盡了山鎮鄰里的生老病死、婚喪嫁娶。
他為病故的老婦撫過安魂之曲,亦為出塞的遊子彈過離別之調。
人間的七情六慾、貪嗔痴怨,化作一根根無形的琴絃,在他乾癟粗糙的指尖下流淌穿梭。
待到白髮如雪、盲琴師倒斃在一場初春的杏花細雨之中時,懷中那張老琴的七根絲絃悄然崩斷。
可深埋在他神魂深處的那一枚暗紅劍種,卻如同一尊受盡了紅塵煙火千錘百煉的古鼎,褪去了所有的暴烈鋒芒,變得沉靜如古淵。
而在道器推演的百態流轉之中,大齊仙山紅塵宗的主峰上,日升月落,雲海翻騰。
按永珍境中外界一日境中十二年的時律推演,境內數世浮沉、幾度寒暑匆匆而過,外界卻不過才過去了短短十日光景。
然而這十日時光,紅塵仙宗內部的暗流,卻終於被推到了檯面之上。
洗心峰前,千丈白玉論道臺上雲霧繚繞。
雲家在宗內經營數千載,底蘊盤根錯節。
道子云清辭自山門處被陳逐霄那一縷無形劍威震退之後,雖在洞府閉關衝擊五法紫府,但其背後的雲氏一族卻絕咽不下這口惡氣。
加之大齊諸宗大比將近,宗門出戰之選關乎大筆氣運分配與下任聖女權位。
候補聖女雲若笙一脈聯合了洗心峰數位管事長老,以籌備大比演武為名,公然在洗心峰前大擺論道法會,廣邀各脈弟子登臺較量。
法會之上,雲家數名根基紮實的內宗築基與紫府真傳連勝數場,言語之間夾槍帶棒,暗指某些入門最晚的候補之人資歷淺薄,引外來煞氣修士入宗更是不知所謂,不配執掌出戰舉薦之權。
論道臺四方,千百名內門弟子屏息觀望。
清風拂過,一抹淡雅絢麗的霞光自後山虛空悠然飄落。
一襲落霞羽衣的蘇清玉踏步登上論道臺高處。
她神色恬淡寧靜,身姿挺拔修長,秋水般的眸子在大道臺中央那幾名昂首傲立的雲家真傳身上輕輕掠過。
她修紅塵一道,天生於人情因果、虛妄執念洞若觀火。
雲若笙一脈意圖借勢逼宮、逼她讓出舉薦主位的算盤,在她眼底不過是一幕早已看透的拙劣戲碼。
“諸位師兄所言的大比舉薦之權,乃是尊者法旨所定,非一家一姓之私物。”
蘇清玉行至臺前,語氣清緩從容,卻自有一股仙宗真傳的堂皇威儀,“雲師兄若有心為宗門爭光,自當在洞府內沉心磨礪道基,早日證得五法圓滿。何苦在同門切磋之時,急於借勢壓人,平白失了仙宗道子的從容氣象。”
言罷,她袍袖輕拂,一道極純澈溫潤的紅塵靈氣化作漫天落霞,將臺上雲家弟子散發的咄咄逼人之勢悄然化解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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