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別苑門前的禁制薄光悄然斂去,柴扉外的青石小道徹底歸於清寧。
暮色沿著洗心峰的翠竹林間緩緩漫過院牆,將石桌與小紅泥爐籠在一層深沉的微茫之中。
泥爐裡的炭火微弱地吐著溫熱,灰白草木灰下伏著星星點點的暗紅,煨著半吊溫熱的殘茶。
那些藉著大比賀喜由頭前來探尋口風的各脈執事,方才已被妥帖辭謝散去,別苑內外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幽寧。
蘇清玉行至青石矮桌旁落座,身上那件落霞羽衣輕緩垂落,神情安詳而從容。
歷經定策會上的舉薦擔責與大比終戰的功績核驗,宗內已裁定她正式登臨聖女之位,各方長輩的禮數亦妥帖定下由她晚些時候修書呈上的安排,往後在宗門各脈之間周旋,便有了名正言順的憑依。
大比諸事盡數了結,院內三人圍坐於石桌之前,一時皆未開口。
陳逐霄坐在桌案一側,指掌緩緩撫過腰間懸掛的殃途古劍。
長劍安穩收在暗紅劍鞘之中,靜靜垂在腰側,只留下一股深沉內斂的古樸質感。
這一柄劍伴隨他走過漫長險途,如今隨著他踏入紫府圓滿五法,心境早已不復當年的波瀾起伏。
莫璃坐在案前,提起陶壺,將溫熱的茶水分入三隻粗瓷茶盞之中。
茶香清淡,帶著一縷微澀的氣韻,在微涼的晚風中徐徐散開。
紅塵宗的大局初定,門外諸般紛擾消弭無形,心神之間亦隨之沉靜下來。
若是依著尋常道途,修至如今這般紫府圓滿之境,下一步所當行的,自是在宗門靜室之中閉門清修,調理諸般大神通,待到根基圓融無瑕,便可著手探尋更上層的真君之境。
然而陳逐霄心中十分明白,自己體內的情形與尋常修士全然有異。
氣海深處的雷湖浩大平穩,神雷、煞炁與紅塵劍意三股渾厚力量各自盤踞一方,雖藉由昔日諸般機緣勉強維持著微妙平衡,衍化出五道神妙莫測的本命大神通,卻始終未曾真正混元歸一。
這般暫時融合的平衡看似堅實,實則如同一座以萬鈞巨力強行合攏的石拱,三道根本源流依舊各存鋒芒,彼此暗自牴觸。
若是在三力尚未徹底融合的情形下貿然向前邁步,體內潛藏的三股力量必將生出劇烈排斥,頃刻間動搖整座雷湖的根基。
陳逐霄伸出手,指尖觸及微溫的粗瓷茶盞,正欲端起潤喉。
就在茶碗剛剛端離案面的那一瞬,整座別苑的天光毫無徵兆地暗了一暗。
並非暮色轉沉,而是這方庭院四周的光亮彷彿被虛空深處的某一處隱秘樞紐驟然吸斂。
就在陳逐霄身前三尺的虛空之中,毫無預兆地亮起了一片璀璨的雷芒電弧。
沒有靈氣捲動的狂瀾,亦無虛空撕裂的聲勢,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氣息悄然降臨,沉沉壓落下來,連泥爐上嫋嫋升起的茶汽都被壓得懸停在半空。
雷光向內急速收斂凝聚,轉瞬化作半人高的一道虛影。
那道虛影懸於離地數寸之處,面目一片模糊混沌,看不清五官輪廓,唯見周身纏繞著一道道細密靈動的金紫電弧。
電弧在虛影表面一縷縷交織遊走,發出細碎而密集的噼啪輕響,周遭空氣中隱隱瀰漫著一股被雷芒激盪過的焦灼氣息。
陳逐霄的手掌穩穩按在了殃途古劍的劍柄之上。
他並未拔劍,身形亦未曾後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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