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這日，天剛矇矇亮，侯府便已經動了起來。
福伯天不亮便起了身，帶著幾個管事婆子將正堂最後查驗了一遍。香案上的紅綢鋪得平整，禮器擺在固定的位置，一絲不差。堂前的臺階用清水灑過，青磚縫裡的最後一粒碎石都被掃了出來。迴廊兩側掛上了新的宮燈，窗上的紗簾換成了透亮的月白色，晨光從東邊照進來時，整座正堂都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楚卿鳶醒得比平日早。她躺在床上，看著帳頂那朵繡了一半的纏枝蓮紋，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和低語聲，知道外頭已經忙起來了。她翻了個身，掀開被子坐起來，穀雨恰好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盆溫水。兩人沒有多話，穀雨替她淨面、梳髮、更衣。今日的衣裳是那件黛青色的大袖衫，配了一條月白色的齊胸襦裙，腰間繫著寧夫人選的那條淺灰色細帶，領口彆著那枚白玉扣。她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鏡中的人清清爽爽，眉眼間看不出什麼多餘的神色。她低下頭，將寧夫人送的那對白玉耳墜戴上，又理了理袖口，便站起身，推門出去了。
正堂裡已經來了不少賓客。京中幾大世家的夫人小姐陸續到了，三三兩兩坐在兩側的席位上，低聲說笑著。楚廷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深藍色的錦袍，面色比平日柔和了幾分，見楚卿鳶走進來時微微點了點頭。福伯站在堂側，手中拿著一冊禮單，正在和贊者核對流程。寧夫人來得也早，坐在靠前的席位上，見楚卿鳶進來便朝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溫和與放心。
楚婧嫣坐在女眷席靠前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緋紅色繡折枝海棠的衣裙，髮髻梳得精緻，簪著及笄禮上那支白玉簪。她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偶爾與身旁的夫人小姐說幾句閒話，姿態從容，像只是來觀禮的尋常賓客。她的目光偶爾掠過堂中那道黛青色的身影，很快便收回來，落在香案上那縷嫋嫋升起的青煙上。
吉時一到，鼓樂聲起，琴師撥動琴絃，奏出一支舒緩的古曲。禮官走到堂前，聲音清朗地唱出祝辭：“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楚卿鳶跪坐在香案前的蒲席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直。贊者上前，先加素笄，褪去少女稚氣的髮式，換上素雅禮裙。楚卿鳶重新跪坐歸位，面色平靜如常。二加玉簪時，髮髻規整，儀態愈發端莊，周遭滿是賓客讚許的目光。楚婧嫣坐在席間，看著那道跪在香案前的身影，唇角的弧度維持著得體的分寸，指尖在袖中輕輕按了一下那道已經磨得光滑的摺痕。
三加金釵，徹底梳成女子成人髮髻。禮官唱完最後一句，楚卿鳶跪拜天地先祖，再拜身側的父親楚廷，最後向堂中賓客行禮。禮成之際，太傅夫人為她賜字，從此京中之人皆尊稱一聲“楚二小姐”。滿堂賓客紛紛起身道賀，句句誇讚她端莊大方、進退有度。楚卿鳶一一謝過，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不張揚，也不冷落。
而此刻，京城南門外，一輛青帷馬車正緩緩駛入城門。車廂內，君玄澈靠在車壁上，左臂上的紗布已經換成了輕便的包紮，面色比離開江南時好了許多，只是眼下還留著一層淡淡的青。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熟悉的長街，又放下，對車伕吩咐了一句：“不去宮裡，先去侯府。”車伕應了一聲，馬車便沿著長街朝永寧侯府的方向駛去。
侯府正堂裡，及笄禮的宴席已經開了。賓客們移步偏廳用膳，楚卿鳶坐在主位旁，面前擺著幾碟精緻的菜餚，卻吃得不多。她偶爾與身旁的寧星願說幾句話，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堂外的迴廊。就在這時，福伯從外面快步走進來，在楚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楚廷微微挑眉，隨即點了點頭，對身旁的管事吩咐了一聲。片刻後，正堂的門被重新推開，一道玄色的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
滿堂賓客的目光齊齊落在來人身上，席間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君玄澈站在堂中，對著楚廷微微拱手行了一禮：“侯爺，孤來遲了。方才入城，先來此處，冒昧叨擾。”楚廷站起身，面上帶著幾分意外，更多的卻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他抬手還了一禮，語氣比平日溫和了許多：“殿下親臨，蓬蓽生輝。請入席。”
楚卿鳶坐在桌前，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穿過人群朝她走來。他比離開時瘦了些，左臂上還纏著一層薄薄的紗布，步伐卻依舊沉穩。他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黛青色的大袖衫上，停了一息，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楚卿鳶低下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耳根卻悄悄熱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茶盞放回桌上時，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背，一觸即收，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又很快平了。
楚婧嫣坐在對面的席位上，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落座在楚卿鳶身側，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緊了。她垂下眼簾，將杯中那口已經涼透的茶飲盡，然後放下茶盞，站起身，對身旁的夫人說了句什麼，便轉身出了偏廳，沿著迴廊朝後院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腳步卻比平日沉了幾分。及笄禮已經結束了。楚卿鳶還活著，君玄澈也回來了。她手裡還有最後一步棋，可她需要時間，需要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及笄禮已經平安過去的時候，找到一個不會再出差錯的時機。她走進後院那條少有人走的小徑，在石凳上坐下，將袖中那隻白瓷瓶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許久。風從牆頭灌下來，將她鬢邊的碎髮吹得散亂，她沒有理會，只是將那隻瓷瓶重新收好，站起身，慢慢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