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那碗藥被倒進花盆之後的第二日,那株蘭草便有些不對了。
穀雨是最先發現的。她清晨端著空碗去廊下倒藥渣,蹲下身時目光掃過那隻粗陶花盆,發現蘭草的葉尖上多了幾處枯黃的斑點,像是被火燎過一樣,細細的,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她伸手碰了碰那幾片葉子,指尖傳來一陣乾澀的觸感,和旁邊幾盆還活著的蘭草完全不同。她沒有聲張,端著空碗回了屋,在楚卿鳶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楚卿鳶放下手中的筆,起身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那盆蘭草,蹲下身將其中一片葉子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站起來,沒有說什麼,只是讓穀雨把那隻花盆搬到了後院角落裡,擱在平時不會有人注意的地方。
那一整天,小菊都在等著。她擦銅盆的時候等著,掃地的時候等著,端水的時候也在等著。她等著聽見傾雲院裡傳出驚慌的聲響,等著看見有人匆匆跑去請府醫,等著楚卿鳶的房門被緊緊關上,裡面傳出壓抑的呻吟。可她從早等到晚,什麼都沒有等到。午後她藉著送水的機會從楚卿鳶的窗前經過,看見楚卿鳶正坐在桌前寫字,面色如常,甚至還抬起頭來對她笑了一下,問了一句“水放門口就行”。小菊應了一聲,低著頭退了出去,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藥沒有起效。她不確定是那藥本身出了問題,還是她哪裡做錯了。她只知道自己昨夜一宿沒睡,今日一整天都在抖,而楚卿鳶依舊好好坐在那裡,寫她的字,喝她的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到了第三日,事情便藏不住了。那盆被搬到後院角落裡的蘭草已經徹底枯了,葉子捲曲發黃,根部的泥土裡泛著一層暗褐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液體從內裡侵蝕過。穀雨按照楚卿鳶的吩咐,沒有將那盆枯草扔掉,而是將它原樣擱在後院角落後,又從小廚房另外搬了一盆相似的蘭草放在廊下原來的位置,看上去和先前沒什麼兩樣。楚卿鳶沒有讓人去查那藥裡到底摻了什麼,也沒有讓人去質問小菊。她只是在那日午後,將穀雨和沉香叫進屋裡,低聲吩咐了幾句。穀雨聽完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沉香留在屋裡,將楚卿鳶平時喝水的茶盞、吃飯的碗碟、常用的杯盞一一收起來,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套全新的青瓷杯盞擺上,和先前那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釉色略微深了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這幾日,楚卿鳶沒有再碰過府裡送來的任何吃食。大廚房送來的藥她照例讓穀雨接了,照例倒進花盆裡,照例端回空碗放回院門口。而她自己喝的水、吃的點心,全部由沉香從小廚房單獨送來,不經過第三個人的手。她照常每日坐在窗前看賬冊、寫字、翻遊記,偶爾去花園走一圈,步子不急不慢,神色平靜如常。她不知道那藥裡摻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那藥是衝著什麼來的,但她知道有人想讓她在及笄禮之前出事,而她不會給對方那個機會。
第四日,珠雲藉著送花樣的由頭來了一趟傾雲院。她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廊下那盆依舊綠著的蘭草,又掃過院中安靜得幾乎聽不見人聲的屋舍,然後收回目光,將花樣交給院門口的小丫鬟,轉身離開了。她回到楚婧嫣的院子時,楚婧嫣正坐在窗前翻著一本詩集。珠雲走到她身旁,低聲說了幾句,大意是傾雲院一切如常,楚卿鳶看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楚婧嫣翻書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指尖在書頁邊緣停了一息,然後繼續翻了過去。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一頁翻過去之後又翻了回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珠雲站在一旁,見她沒有吩咐,便退到門外候著。
楚婧嫣獨自坐在窗前,將手中那本詩集合上,擱在桌角。她垂下眼簾,看著桌面上那道被窗欞投下的細長光影,心裡轉著幾個念頭。藥沒有起效。是小菊沒敢下手,還是那藥在煎煮的過程中失了效?又或者是楚卿鳶察覺了什麼,提前做了防備?她想了片刻,沒有得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她將詩集重新拿起來,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繼續往下看。她沒有急著再傳話給小菊,也沒有再讓珠雲去打探。距離及笄禮還有兩日。她還有時間。她將書籤從那一頁取出來,換到了下一章開頭的位置,像是將一件還未落定的事往後挪了一挪,暫時擱在了一旁。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一盞盞亮起。她合上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深秋的夜風湧進來,帶著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枯葉氣息,涼絲絲地拂過她的面頰。她站在窗前,看著院牆外面那片被暮色漸漸吞沒的天空,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將窗戶合攏。
及笄禮的前兩日,侯府裡的忙碌到了頂點。福伯帶著人將正堂最後佈置了一遍,香案上鋪了嶄新的紅綢,禮器一應擦得鋥亮,堂前的臺階也用清水衝過,青磚縫裡的枯葉被掃得乾乾淨淨。寧夫人又來了一趟,將楚卿鳶及笄那日要穿的衣裳從頭到腳核了一遍,連繫帶的顏色和腰佩的穗子都重新比過,確認無誤後才放心地離開。臨走時她拍了拍楚卿鳶的手背,說了一句“那日我早些來”,楚卿鳶笑著點了點頭,目送她上了馬車。
那天夜裡,楚卿鳶坐在窗前,將君玄澈先前寄來的那幾封信從匣子裡取出來,一封一封看了一遍。信不長,每一封都只有幾行字,說的都是正事,末尾總有一句“不必掛念”。她將信紙摺好,放回匣中,合上蓋。窗外月光清透,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幹上,將那些光禿禿的枝丫照得發白。她看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榻邊躺下,拉過薄被蓋住肩頭,閉了眼。她沒有再去想及笄那日君玄澈能不能趕回來,也沒有再去想楚婧嫣那邊還會不會有別的動作。她已經做了能做的準備,剩下的,只能等到了那日再說。
而楚婧嫣的院子裡,燈還亮著。楚婧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寫了一半的素箋,上面是她這幾日來反覆斟酌的幾行字,原本是打算及笄禮後尋個由頭遞到太子府去的。她看了那幾行字許久,忽然將素箋拿起來,放在燭火上燒了。紙頁蜷曲發黑,化成一團灰燼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將那些灰燼輕輕拂去,然後起身走到妝臺前,拉開最底下那隻抽屜,取出那隻上了鎖的小匣子。匣子裡除了那隻小紙包,還有一隻拇指大小的白瓷瓶,瓶口用蠟封著。她將瓷瓶取出來,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鎖好抽屜,站起身,吹熄了燈。黑暗中,她站在窗前,看著院牆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向內室。及笄禮還有兩日。她還有最後一步棋可以走。
此刻,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正趁著夜色趕路。車廂內沒有點燈,君玄澈靠在車壁上,左臂的傷口還纏著一層薄薄的紗布,夜色從車簾的縫隙裡滲進來,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眉眼間。他沒有睡,只是安靜地坐著,聽著車輪碾過官道石板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在替他數著回京的路程。距離城門還有不到兩日的路。他閉上眼,將那隻受傷的手臂擱在膝上,指尖在紗布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道傷口已經收口了,然後重新睜開眼,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風從簾縫裡灌進來,帶著深秋乾冷的氣息,他放下車簾,重新靠回車壁上,像是在那片有節奏的顛簸裡,一點一點地把歸期拉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