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陸續有官員踏入垂拱殿。
最先入內的幾名臺諫，瞥見御座前異樣格局，彼此悄悄遞過眼色。
僚屬伸手扯住身旁同僚袍角，一眾朝官朝前方攢動，盼能看得分明。
待到百官齊集，丹陛之下站得滿滿當當。
杜哲踏上丹陛，落身御座。趙佶坐於左側，李滄海在右。
趙佶起身，面向滿朝文武。
“今日，朕決意禪位於相父。此事出自我意，旁人無從迫我。”
甫一落音，一班年老臺諫當即撲倒在地，額頭磕撞，連聲懇請官家收回旨意。
口中念念都是祖宗基業，言大宋江山乃是趙氏世代相傳，不可輕付外人，一旦禪位，便是愧對列祖。
亦有老臣哭得聲嘶力竭，認定趙氏宗廟就要斷了香火。彼等一輩子埋首儒經，只認趙姓居大位。
另有一眾武官，多是將門世族，世代受趙家恩蔭，手按刀柄，厲聲斥國師謀逆，巧言蠱惑官家，竊奪社稷。在他們眼裡，只要不是趙家子孫坐上御座，便是篡逆。
餘下眾人垂首而立，一言不發，各自暗自思量：北疆血戰，金兵兇悍，眼下這江山便是一副爛攤子。若是跟隨舊君南下，東京的宅邸田產、門生故舊、經年經營的人脈，皆要拋下。留下來，便要侍奉一位莫測新主，往後榮辱，全系此人一念之間。
朝堂之上，人心各有盤算。
亦有中層官吏，素來善於窺測風向，已暗自盤算如何向新主示好。
彼等不在乎龍椅上坐的是誰，只要官位安穩，誰為天子都無妨。
還有一批，家眷田莊本就在江南，原本就畏懼北方戰火，日夜盼著南避。如今舊君動身南下，正好順勢脫身，不必獨自尋路逃難。
另有一部分，妻兒老小困在汴梁，田地鋪面都在城內，走不得。哪怕不願奉道人為君，也只能咬牙留下，靜待變局。
宗室之中，情態最是耐品。
遠支宗室垂頭斂氣，保持緘默，只盼保住名下財貨，不被這場大變牽累。
近支諸王無不覬覦大位，可轉念便想起關外金兵洶洶，連太子趙桓都不願接這一副爛攤子。就算此刻搶下寶座，又哪裡經得住北地兵鋒。幾番盤衡，拿定主意，隨同趙佶南下江南，隔觀中原勝負。倘若局勢尚有轉機，可挾持舊主，重奪趙家河山。
嘈雜聲一浪疊過一浪。
杜哲等到喧嚷回落才開口道：
“諸位。願意留下，照常供職，舊日俸祿、權責不變。不願留下，可隨舊君南下江南。本座不強留任何人。”
說到此處，他側首望向身畔的趙佶，又道：“另曉諭爾等：佶兒縱然南渡，仍可稱朕，保有舊日尊號，南下行止，不受朝中新規拘管。”
此話一齣，又是一陣微動。方才厲聲指斥謀逆的武官不肯罷休，還要繼續抗辯。
趙佶鄭重表態，壓過滿堂紛擾。
“爾等一口一個謀逆？是朕親手讓出江山。如今北虜橫行，社稷懸於一線，相父肯接下這千斤重擔，分明是為國分憂，何來的謀逆？”
不少叫嚷之人一時噎住，尋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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