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從柳河屯回來之後，在東屋坐了一晚上。
他把方長明家看見的東西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堂屋裡那把椅子挪了位置，坐墊上的凹印比頭一天更深。八仙桌上擱著兩隻舊鞋，一隻左腳一隻右腳，鞋底沾著溼泥。菸袋鍋裡的菸絲從溼變幹。院門口那棵老榆樹冠朝堂屋偏，樹根底下埋著一截舊木樁和一小塊碎瓷片，
堂屋後牆沒有窗，氣從門口進來出不去。墳包側面有裂紋，墳後面那片草被踩倒了，踩倒的草朝著坡底下那條河的方向，
方長明他爹不是不想走。
他走不了。
他每天晚上從墳裡出來，順著一條路走回家，坐在那把椅子上。
天亮了再走回去。日復一日，走了一個月。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走。
他以為自己還活著，還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坐在那兒，等著什麼，可他自己也不知道等的是什麼，他被這間屋子的風水困住了。
堂屋門朝南，院門朝南，巷子從東邊進來往西邊拐。
氣從巷子進來，順著院門進院子，走到堂屋門口被後牆擋住。後牆沒有窗，氣出不去，在堂屋裡打旋，越聚越多。
他爹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靠著後牆，是堂屋裡氣最重的位置。
他走了之後，氣沒散，跟堂屋裡聚著的氣合在一起。他坐在椅子上，被氣託著，出不了這間屋子。院門口那棵老榆樹底下埋著舊木樁和碎瓷片，把地氣釘住了，他連院子都出不去。墳包側面的裂紋把墳裡的氣洩出去，洩出來的氣順著坡往下走，走到坡腳那條河邊就散了。他順著那條氣路走回家，走到椅子上坐定。可那條路只通家，不通別處。他想走，走不出去。
趙老蔫把這一套擺完，又想起一件事。
他問過方長明，下葬那天有沒有在墳前唸叨什麼。
方長明說沒有，下葬就是下葬，棺材放進去，土填上，磕了頭就回來了。
趙老蔫聽到這兒，心裡頭那個東西落了下來。
下葬得指路。
老人走了之後，下葬那天得有人在墳前給他指個方向，告訴他往哪邊走。
不指路，他就不知道該去哪兒。
他找不到路，就只能順著地氣走回家。
他在椅子上坐著，等著有人告訴他該往哪兒走。等了一個月，沒人告訴他。
趙老蔫把這些想明白了，第二天一早又去了柳河屯。
方長明在院門口等著他。
趙老蔫沒有進院子，在院門口站定了，把昨天想了一晚上的話跟他說了。他說得很慢，一條一條的。
“你爹走不了，不是他不想走，是他走不出去。你家堂屋後牆沒有窗，氣從門口進來出不去，全堵在屋裡。他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靠著後牆，氣最重，他坐在那兒被氣託著，出不了屋。院門口這棵樹底下埋著舊木樁和碎瓷片，把地氣釘住了，他連院子都出不去。墳包側面有裂紋，墳裡的氣從裂紋往外洩，洩到坡底下那條河邊就散了。他順著那條氣路走回家，坐在椅子上，以為還活著。他不知道自己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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