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東屋，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對著牌位說了一句：“三太爺，柳河屯的事辦完了。頭一回沒問你，自個兒辦的。”
屋裡安安靜靜的，香火燃著，青煙升上去，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散開。他站了一會兒，把香爐裡的舊灰倒了，續上三炷新香，然後掀簾子出去了。
入冬之後，大窪村的日子慢下來了。
地裡收完了，該種的都種上了，該歇的也歇了。
風從北邊灌過來，一天比一天硬，把村道兩邊的樹颳得光禿禿的，只剩下黑黢黢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
趙老蔫家院子裡的棗樹也沒了葉子，站在牆根底下，像一把倒過來的掃帚，菜地裡的白菜蘿蔔早收進了地窖，院子裡的土翻了一遍，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
趙老蔫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還是去東屋。
掀簾子進去，供桌上三炷香續上，跟三太爺在的時候一樣。
有時候他會說一句，比如“今兒天冷，三太爺你在山上別凍著”，說完自己笑一下，轉身出去。
院子掃完，水缸挑滿，灶臺的柴火碼齊了。
入冬之後他多劈了一垛柴，碼在屋簷底下，從地上一直摞到窗臺那麼高。孫大嘴從門口過了兩回，說：“老蔫你劈那麼多柴幹啥？你一個人燒得了這麼多？”趙老蔫說：“備著。萬一哪天冷了不夠燒。”孫大嘴沒再多問，縮著脖子走了。
入冬之後他乾的事不多，可也不閒。他
把院子裡裡外外拾掇了一遍。
東牆根底下那排竹籬笆，鬆了的重新綁了一遍。院門口那塊墊腳石翹了一角，他拿鐵鍬把底下的土夯實了。堂屋的門縫漏風，他拿舊布條塞上了。灶臺上的鍋蓋裂了一道縫，他拿桐油刷了一遍，晾乾了接著用。
這些都是小活，不急，可他一天干一點，慢慢就幹完了。
幹完了這些，他有時候會去南山看看那座廟。
入冬之後山路不好走，坡上結了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走得不快，手裡拄著一根棍子，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半山腰那座廟跟前，他把棍子靠在門邊，進去轉一圈。供桌上的香爐還在，裡頭的香灰已經結了塊。他把香灰倒了，拿抹布把供桌擦一遍，把牌位正一正。
冬天山上沒什麼人來，廟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嗚嗚聲。
他在廟裡站一會兒，對著臺基說一句話，比如“山神爺，天冷了，你歇著”，然後出來，鎖上門，順著山路下來。
到了臘月，村裡開始忙年了。
掃房、蒸餑餑、殺年豬、貼灶王爺像，跟往年一樣。
趙老蔫家今年沒什麼好忙的他一個人過，年貨不用備太多。可孫大嘴張羅著要給他送東西。臘月二十三那天，孫大嘴端著一碗糖瓜來，往桌上一擱：“老蔫，小年快樂。”趙老蔫收了糖瓜，回了他一把幹棗。
臘月二十五，張老四提著一刀豬肉來，說：“老蔫，今年我家豬殺得早，給你一塊。”
趙老蔫收了肉，回了幾個雞蛋。
臘月二十七，劉秀英帶著妮子來，妮子手裡攥著一把野花，說：“趙爺爺，過年了。”趙老蔫摸了摸她的腦袋，給了她兩塊糖。
趙老蔫自己也沒閒著。
臘月二十六他去鎮上趕了一趟集，買了點香燭、幾張紅紙、一包茶葉，又扯了幾尺布。布是藍布，他打算做一件新褂子。他不會做衣裳，可鎮上有裁縫，他量了尺寸，讓人家給做。裁縫說年前能趕出來，讓他二十八去取。他二十八去取了，新褂子疊得整整齊齊的，他拿回來試了試，大小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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