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天還沒亮透趙老蔫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外頭的動靜。
風停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遠處偶爾有零星的鞭炮聲，是村裡的小孩在放。
他翻身起來穿好衣裳，去東屋續了香，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去灶臺燒了壺水喝了碗粥。
吃完粥他從櫃子裡翻出一把香、一沓黃表紙，揣進懷裡，又拿了一件厚棉襖披上，推門出去了。
天剛矇矇亮，東邊山脊線上透出一層灰白色。他沿著村道往南山走，腳下的凍土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走到半山腰那座廟跟前的時候，日頭剛從東邊露出來，把廟頂上的灰瓦照得亮堂堂的。
他推開廟門進去，在臺基前面站定了。然後把懷裡的香掏出來，點了三炷，插進香爐裡。又把黃表紙掏出來，在臺基前面燒了。紙灰被風捲著飄了一小圈，落在臺基上。他退後兩步，對著臺基拱了拱手，說了一句：“山神爺，過年好。我替村裡人來看看你。”
說完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廟門，把門帶上，順著山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樹林的時候，他聽見路邊有動靜。
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蹭。
他停下腳步，往路邊看了一眼。
松樹底下坐著一個人。
他走近了幾步，看清了，是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薄薄的灰棉襖，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凍得通紅，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整個人蜷成一團靠在樹幹上。
她的腳上穿著一雙單鞋，鞋面上全是泥，腳趾頭從破口裡露出來，凍得發紫。
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半睜半閉的，嘴唇乾裂著，起了皮。
趙老蔫在她面前蹲下來，問了一句：“你是哪兒來的？”
那女人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像沒聽見一樣。
趙老蔫又問了一句：“你咋一個人坐在這兒？這大冷天的，你要凍壞了。”
那女人還是不吭聲。
她的眼珠子動了動，可沒有看趙老蔫，目光落在前面的地面上，空蕩蕩的。
趙老蔫站起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
風從松樹林裡穿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她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又蜷緊了一些。趙老蔫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幾步。走出去十來步遠，他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女人還坐在樹底下，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他站在那兒想了想，又走回去了。
他在她面前又蹲下來，說了一句：“你跟我走吧。這兒待著要凍死人的。”
那女人沒有動。趙老蔫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的胳膊涼得像一根冰棒，隔著棉襖都能覺出那股寒氣。她被他拉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沒有站起來，但也沒有甩開他的手。
趙老蔫又拉了一下，這回用了點力氣，把她從樹底下拽了起來。她站起來了，兩條腿打著顫，站不穩。趙老蔫扶著她一隻胳膊，慢慢往山下走。她跟著他走，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可沒有掙開。
兩個人走回大窪村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屋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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