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雲坐在石墩上，抬起頭來看著趙老蔫，一臉吃驚：“趙大爺，您咋知道？”
趙老蔫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對面，看了她一會兒，拿手指頭點了點自己的眉心，說：“你這裡有一道豎紋，從印堂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開了。這叫喜憂紋，主家中有喜，可喜裡帶憂。你這道紋是最近才長出來的，淺淺的，還沒定住。再過些日子，要是喜事順當，這道紋就散了。要是喜事不順，這道紋就定住了，定了就不好去了。”
周秀雲坐在那兒，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摸到了一道淺淺的紋路。她點了點頭：“趙大爺，您說對了，我兒子下個月要結婚。女方是鄰村的，兩個人處了兩年了，感情挺好。可我這心裡頭一直不踏實，想請您給看看，這兩個孩子合不合。”
趙老蔫問：“兩個人的出生年月日給我。”
周秀雲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上頭寫著兩行字，一行是她兒子的，一行是女方的。她把紙遞過來，趙老蔫接過去看了一眼。他兒子一九六七年正月初三生的，屬馬，丁未年，五行屬水。女方一九六九年七月十四生的，屬雞，己酉年，五行屬土。
趙老蔫把手指頭在膝蓋上掐了掐，掐完了又掐了一遍，眉頭皺起來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周秀雲，說了一句：“不太般配。”
周秀雲的臉緊了一下：“咋不般配？”
趙老蔫把那張紙擱在石桌上，拿手指頭點著上頭的字：“你兒子屬馬，水命。女方屬雞，土命。土克水，女方壓著你兒子。這是頭一樣。第二樣，你兒子日柱是壬午，女方日柱是己酉。壬水配己土，水土混雜，主兩個人過日子擰著來，誰也不服誰。第三樣，女方月柱是辛未，未土燥，火氣重。你兒子月柱是壬寅，寅木旺，木生火，火生土，你兒子越對她好，她土越厚，厚到壓死了，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周秀雲坐在石墩上，嘴唇哆嗦著問：“那咋辦？兩個人處了兩年了，感情挺好……”
趙老蔫沒有接話，掐了掐手指頭，忽然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周秀雲，說了一句：“看這樣子，婚前要出事。”
周秀雲的身子往前一探：“出啥事？”
話剛說了一半，院門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從巷口跑過來，跑到院門口站住了，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喊了一聲：“秀雲嫂子！你快回去！你家出事了！”
周秀雲站起來，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那個人是李家窪的鄰居，姓劉，叫劉二柱。她問了一句：“出啥事了？”
劉二柱喘勻了氣，說：“你兒子跟女方家吵起來了。女方她爹說彩禮不夠，要加錢。你兒子說好了的數不加，兩邊僵住了。女方她爹拍了桌子，你兒子也拍了桌子，兩家人差點動手。你男人在家攔著呢，讓我趕緊來找你回去。”
周秀雲的臉色變了幾變。她轉過身看著趙老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趙老蔫站起來，說了一句：“你先回去。”周秀雲點了點頭，跟著劉二柱快步走了。
當天下午周秀雲又來了。這回她是跑著來的，進了院子還沒坐下來就開口了：“趙大爺，真出事了。我兒子跟女方她爹吵了一架，女方她爹撂了狠話，說彩禮不加就不嫁了。我兒子回來之後一個人蹲在屋裡，不說話，不吃飯，從中午蹲到現在。我跟他說話他不搭理，我端飯給他他也不吃。趙大爺，您幫幫我。”
趙老蔫讓她在石墩上坐下來，自己進了東屋。他在供桌前站定了，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香續上，青煙升起來，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散開。他站在牌位前面，把周秀雲兒子的八字和女方的八字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壬午配己酉，水土混雜。壬寅配辛未，木土相剋。他掐了掐手指頭，心裡頭那個東西慢慢浮上來了。他掀簾子出去了。
他在周秀雲對面坐下來，問了一句：“女方家為啥臨時加彩禮？”
周秀雲嘆了口氣。她坐在石墩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絞著衣角，把話慢慢往外說：“女方家還有個弟弟，今年十八了，眼瞅著要說媳婦。女方她爹想趁著閨女出嫁多要點，給兒子攢著。本來兩家商量好了數目，彩禮是六百塊，外加兩身衣裳、一對鐲子。這事兒是上個月兩家坐下來當面說定的，我男人跟我兒子都去了，女方她爹親自點的頭。可前天她爹忽然改了口，說六百不夠，要一千二。一下子翻了一倍。”
趙老蔫問：“她爹為啥忽然改口？”
周秀雲說：“聽說是她家那個弟弟在鎮上相中了一個姑娘，人家那邊要的彩禮高。她爹手頭不夠，就打起了閨女的主意。我兒子一聽就火了，說好了的事說改就改，這不是拿人當冤大頭嗎？他去了女方家一趟，想當面說說清楚。可她爹一口咬定一千二，少一分不嫁。我兒子說那就不結了，扭頭就走了。”
趙老蔫又問：“你兒子什麼想法？”
周秀雲說：“我兒子覺得咽不下這口氣。他說好了的事，對方說改就改，這不是拿他當冤大頭嗎？他說不加，對方不退，那就不結了。可他蹲在屋裡不吃飯，我看他心裡頭還是放不下。處了兩年了，說散就散，他捨不得。”
趙老蔫點了點頭。他坐在石墩上想了一會兒，說：“姻緣是註定的。你兒子跟女方八字不合，這是明擺著的事。你回去跟你兒子說，讓他去女方家，跟女方她爹當面把話說清楚。彩禮的事，能談攏就談，談不攏就算了。你讓他別賭氣，也彆強求。談成了就結，談不成就散。各走各的路，比擰在一起強。”
周秀雲坐在石墩上，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站起來，衝趙老蔫彎了彎腰，說了一句：“趙大爺，謝謝您。我這就回去跟他說。”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走了。
趙老蔫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回到院子裡，在石墩上坐下來，掏出菸袋鍋裝了一鍋煙點上。煙霧升起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給周秀雲兒子和女方算八字的時候，腦子裡頭那些東西又自己翻上來了。他以前從來沒給人看過這些，可這兩天說的時候，那些話像是自己從嘴裡蹦出來的，清清楚楚的。他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進了灶臺。
這件事過去之後，趙老蔫的日子又靜下來了。他每天照常續香、掃院子、劈柴、翻那兩本舊書。可村上找他看事的人慢慢多了起來。有人來問姻緣，有人來問財運，有人來問家裡老人身子骨怎麼樣。趙老蔫一一給看了，看完了也不多收錢，人家給幾個雞蛋、一把菜、一袋菸葉子，他就收著。日子過得不緊不慢的，他心裡頭踏實。
三個月之後，周秀雲又來了。這回她臉上帶著笑，進了院子就開口：“趙大爺，我兒子找著新物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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