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比上冊厚，講的全是“立殼”的法子。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中間的時候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一段話：“借殼之魂，分三等。一等者，魂未破，可立。以死物養魂，以活氣固殼，三載為期，殼成則魂居，不復散。二等者，魂已破未散，可鎮。以銅錢七枚懸門，以墳土畫圈，鎮其散氣，使其不得聚。三等者，魂已散，不可救。散者如煙入空，如水入土，不可再聚。唯等其自散。散盡則安。”
趙老蔫把這段話看了三遍，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他坐在門檻上，把菸袋鍋摸出來點上，抽了一口。
他給吳長順辦的事，銅錢掛門、墳前畫圈，是二等法子。可吳長順媳婦的魂，是三等。嘴沒閉嚴，在墳裡養了三年，養成了形。銅錢擋了她七天，畫圈散了她的氣。氣散了，就是三等。三等不可救、
他給吳長順辦的事，只辦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他辦不了。魂散了，得等它自己散盡。散盡了，吳長順媳婦才算真走了。
他把煙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第四天上午吳長順來了大窪村。
他站在院門口，臉上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些，他進了院子在石墩上坐下來，說：“趙大爺，那幾天家裡安生。灶臺沒動，院子沒動，銅錢掛在門框上沒響過。我媳婦沒回來。”
趙老蔫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把那本下冊掏出來擱在石桌上。
他翻到中間那一頁，把上頭那段話一字一句地念給吳長順聽。唸完了，他把書合上，說：“我給你的法子，是二等法子。銅錢掛門、墳前畫圈，鎮的是沒散的魂。可你媳婦的魂，是三等。嘴沒閉嚴，在墳裡養了三年，養成了形。銅錢擋了她，畫圈散了她。散了就是三等。三等不可救。”
吳長順坐在石墩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沒有絞。他聽趙老蔫把話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三等不可救，是啥意思？”
趙老蔫說：“魂散了，跟煙入了空、水入了土一樣，聚不回來了。她現在沒地方待，在墳和家之間飄著。飄著的東西，得等它自己散乾淨。散乾淨了，她就真走了。”
吳長順問：“那得等多久？”
趙老蔫說：“下冊上沒說。快則幾個月，慢則一年半載。散了就散了，散乾淨了就安生了。”
吳長順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串銅錢，擱在石桌上：“這個還給您。”
趙老蔫把銅錢收起來，擱回東屋供桌底下那個布包裡。他走出來的時候吳長順還站在院子裡，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石桌上的那本下冊。他抬起頭來問了一句：“趙大爺，她飄著的時候，會難受嗎？”
趙老蔫想了想，說：“不難受。她就是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等散乾淨了，她就知道了。”
吳長順點了點頭，衝趙老蔫彎了彎腰，轉身走了。
晚上老蔫睡不著，又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吳長順媳婦的魂散了三等，得等它自己散乾淨。散乾淨之前，吳長順家不能動土。動土了，散氣會重新聚起來，聚起來了她又能借殼。
他把這件事記下了，打算明天去吳家窪跟吳長順說一聲。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吳家窪。
走到吳長順家院門口的時候，院門虛掩著，裡頭安安靜靜的。他推門進去，吳長順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趙老蔫進來，他把斧頭擱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迎上來。
趙老蔫沒有進屋，在院子裡站定了，把下冊最後一頁那行字跟吳長順說了，
“你媳婦的魂散了，得等它自己散乾淨。散乾淨之前，三年之內，你這院子裡不能動土。挖坑、挖溝、翻地、打地基，都不行。動了土，散氣會重新聚起來。”
吳長順站在院子裡，把這句話記下了。他點了點頭，說：“趙大爺，我記住了。三年不動土。”
趙老蔫看了看他，又問了一句：“你媳婦那間屋的窗戶，你開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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