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石墩上，把菸袋鍋摸出來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兩個人中間慢慢散開。
吳長順坐在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又開始絞。
他等了半晌，見趙老蔫不開口，自己先急了：“趙大爺，您倒是說話啊。她還會不會回來？”
趙老蔫把菸袋鍋從嘴上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我不知道。”
吳長順的身子往前一探：“您不知道？”
“我那本書不全。上冊講破殼，我給你的法子都是上冊裡的。殼破了，魂散了，可散了不等於歸位。魂沒歸位，就在墳和家之間飄著。飄著的東西，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又落下來了。”
趙老蔫把菸袋鍋擱在石桌上，“我得找到下冊。”
吳長順問：“下冊在哪兒？”
趙老蔫說：“縣裡舊貨市場，有個收舊書的老陳頭，十五擺攤。我去找他。”
吳長順坐在石墩上，他抬起頭來問了一句：“那這幾天怎麼辦？”
趙老蔫想了想，站起來進了東屋。
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串銅錢，七枚，紅繩串著。
他把銅錢擱在石桌上，又從灶臺底下翻出一把香、一沓黃表紙，一併擱在銅錢旁邊。
“銅錢你還掛著，一天別摘。夜裡睡覺的時候在枕頭底下壓一把剪子，剪子尖朝外。白天該幹啥幹啥，別老想著這事。她要是再回來，還是老規矩，別看她眼睛，別跟她說話，別讓她碰你。銅錢響一聲她退一步，響七聲她就得縮回去。這幾天你先這麼頂著，我去找下冊。”
吳長順把那串銅錢揣進懷裡，又拿上香和黃紙，站起來要走。
趙老蔫叫住了他：“你等等。你回去之後，把你媳婦那間屋的窗戶開啟一條縫，別開大，一條縫就行。讓屋裡的氣透一透。氣透了，她飄著的時候有個去處，不至於全堵在你身上。”
吳長順點了點頭，走了。
趙老蔫站在院門口，看著他沿著田埂走遠了。
他回到院子裡，在石墩上坐下來，把《鎮物錄》掏出來又翻了一遍。
翻到中間那幾頁粘得不牢的地方，他拿手指頭輕輕一揭，那幾頁就下來了。底下露出一頁薄紙，紙色跟旁邊的差不多，可質地不一樣。他把那頁翻過來看，上頭寫著一行小字，墨色已經褪得發灰了，他湊近了仔細辨認，認出了幾個字，
“立殼之法，以死物養魂，以活氣固殼，三載為期。”
後面的話看不清了，那頁紙像是被水浸過，下半截的字跡全洇成了一團墨。他把那頁紙夾回書裡，把書揣好。
第二天他去了縣裡。
從大窪村到縣裡，先走八里地到鎮上，再從鎮上坐長途汽車，顛了一個多鐘頭才到。
縣裡的舊貨市場在城西一條大巷子裡，兩邊擺滿了舊傢俱、舊書、舊衣裳、破銅爛鐵。
趙老蔫從頭走到尾，問了幾個擺攤的，都說老陳頭十五才來。
他在市場裡轉了一圈，沒找到別的收舊書的人。他在市場門口找了個賣茶的老頭坐下來喝碗茶，隨口打聽了一句：“大爺，縣裡有沒有別的收舊書的地方？”
賣茶的老頭想了想：“城東有個廢品收購站，收舊書舊報紙。你要是找書，去那兒問問。不過那地方都是論斤稱的，翻起來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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