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之後，吳長順在炕上癱了足足半個時辰才緩過勁來。
他渾身汗溼透了，衣裳貼在皮肉上，手心裡那把菜刀握了一宿，刀柄上全是汗印子。他從炕上下來的時候兩條腿發軟，扶著炕沿站了好一會兒，才挪到灶臺跟前。灶臺門口那串銅錢還掛在門框上，紅繩繃得緊緊的，七枚銅錢排成一溜。
他伸手碰了一下，銅錢“叮鈴”響了一聲，跟夜裡響的一個動靜。他縮回手，把銅錢從門框上解下來，揣進懷裡。灶臺前的地面上什麼也沒有，灶膛裡冷灰安安靜靜的，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知道發生過。
那個人影蹲在灶臺跟前燒火的樣子，手一伸一伸的，背對著他，後脖頸上那塊胎記，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沒敢在屋裡多待。
把灶臺門口的灰掃了掃，洗了把臉，揣上那串銅錢，推門出去了。
他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村道上還沒人。他沿著田埂往大窪村走，一路走一路回頭，總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跟著，可每次回頭都只有灰濛濛的田地和光禿禿的樹。
到趙老蔫家門口的時候，日頭剛從東邊露出來。
吳長順站在院門外頭，兩隻手拿著懷裡的銅錢，指頭都酸了。他沒敢喊，就那麼站著。過了一會兒院門從裡頭開了，趙老蔫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看見他，側了側身子：“進來。”
吳長順進了院子，在石墩上坐下來。
趙老蔫把粥碗擱在石桌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他看了吳長順一眼，沒問他夜裡出了什麼事，先問了一句別的：“你媳婦走的那天晚上，你給她穿壽衣的時候，屋裡還有別人沒有？”
吳長順想了想：“沒有。就我一個。她孃家人沒來，我爹孃年紀大了，我讓他們在堂屋歇著。我一個人在西屋給她穿的。”
“穿的時候，她嘴是張著的？”
吳長順點了點頭：“張著的。我給她合了一下，沒合上。後來我尋思反正要埋了，就沒再管。”
趙老蔫把菸袋鍋摸出來點上，抽了一口。他
昨天翻了那本《鎮物錄》，裡頭有一句話，他昨天沒跟吳長順說全。
“借殼之魂，需以殼還殼。不破不立，不立不破。”
他昨天琢磨了一宿，琢磨明白了。
嘴沒閉嚴，魂就沒鎖住。魂沒鎖住，藉著墳裡的地氣養了三年，養成了形。她回來不是要吳長順的命，是回來找一個殼。她自己的殼埋在土裡爛了，她得找一個活人的殼託著。
她先讓吳長順看見她，讓他信她還在。等他信了，她就慢慢往他身上貼。貼上了，吳長順的魂就慢慢被擠出去。擠出去了，他就成了個空殼，殼裡住的是她。
可那串銅錢擋了她。
銅錢掛在門框上，她往前走一步銅錢響一聲，她挪了七步，銅錢響了七聲。
七步是她能走的最遠。她停在炕沿底下，碰不著吳長順。天亮了，她得縮回去。
可銅錢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
趙老蔫把煙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開口說：“你今天去墳上。”
吳長順問：“還是昨天說的那些？”
趙老蔫搖了搖頭：“昨天那些是頭一步，光靠那幾步不夠。你到了墳前，把三炷香點上，把紙燒了，酒灑一圈。做完這些你別急著走。你蹲在墳前，跟你說你媳婦說一句話你說‘秀蘭，你的嘴沒合上，我替你合。’說完這句話，你拿手在墳頭的土上畫一個圈，圓圈中間畫一道豎。畫完了你就站起來，別回頭，往回走。”
吳長順坐在石墩上，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他抬起頭來問了一句：“畫那個圈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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